第79章 更遥远的目標
  果然,听到“为了士兵”这四个字,泽维尔眼中的怒火微微敛去几分。
  因为他自己也看得到战场上的士兵在每时每刻的死去,佐德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盯著佐德看了片刻,缓缓鬆开了揪住衣领的手。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那股压迫感已悄然消退。
  他太了解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了。
  他清楚佐德是那种不惧死亡的人,从钟塔镇,远野村,再到现在,佐德一次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胆识和忠诚。
  这样的人,会为了手下的士兵站出来顶撞上级,非但不让他觉得被冒犯,反而让他看到了一名职业军官应有的担当。
  这不可能会是一个懦弱怕死的人能够散发出来的气场。
  泽维尔转过身,目光投向广场上仍在激战的部队。
  每时每刻都有帝国的士兵在死去。
  不是只有他佐德一个人关心下属的死活,泽维尔上校何尝不想让所有人活著回去?
  他不是那种只会盯著战报上冰冷数字的指挥官。
  泽维尔清楚,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等著回家的丈夫、父亲、儿子。
  然而,泽维尔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一名帝国的军人,是帝国的上校,是皇帝陛下信赖的“帝国锋刃”兵团的指挥官。
  他拥有身为帝国军人的荣耀与尊严!
  人总是矛盾的。
  没有人能兼顾所有的利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想要达到某个终极目的,就必须要有所取捨。
  泽维尔轻嘆了一口气,像是做出某个重要的决定。
  他转过身,语气坚定地回答佐德的问题:
  “援兵暂时没有。但只要『帝国锋刃』兵团夺下萨尔洛姆城,帝国的援兵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抵达。”
  他看向佐德,目光平静而深邃:“佐德少尉,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如果佐德还是穿越前那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或许真的会被这样的话术所欺骗。
  可惜现在的佐德已经不会幼稚到那种程度。
  泽维尔的话术看上去没有任何漏洞,实则漏洞百出。
  他根本没有正面回答佐德当下究竟该怎么办。
  而是许诺一个也许根本不可能达到的美好未来,用这个未来,迴避眼前最现实的困境。
  佐德並不满意这个答案。
  倘若接下来帝国方面得不到任何增援,那么毫无疑问,这场战爭將沦为一场极其凶险、前途未卜的军事冒险。
  佐德把问题拉回到现在:“抱歉,泽维尔上校,您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如刀刃般锐利:
  “我们当下最大的问题是,面对即將到来的圣国援军,按照您所说,在夺下萨尔洛姆城之前,我们不会得到任何支援。”
  “如果我们在一个小时內无法取得胜利,我们是否有把握,面对可能数倍於己的圣国军队?”
  如果可以,佐德绝不想对自己长官的长官提这么尖锐的问题。
  这无异於让对方面子上难堪。
  一个小时里,他们能做什么?
  说得不好听一些,光是在这里扯皮,都有可能浪费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才没时间像一个油腻的官僚一样,在切入主题前,生怕得罪对方,说一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佐德了解泽维尔上校是一个相对开明、能够听进逆耳之言的人。
  否则,他绝不会说这么多,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
  就在两人的对话充满火药味、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斯宾特上尉站了出来。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泽维尔上校,您是我的上司,佐德少尉是我的下属。”
  “说实话,我没有太多理由偏袒任何一方。”
  斯宾特顿了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著说道:
  “但既然佐德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请容许我也说几句。”
  “佐德的担忧並非杞人忧天,我追隨您这么多年,深知您作为『帝国锋刃』兵团指挥官的艰难。”
  “说实话,我不清楚您接下来的谋划是否有必胜的把握,能否带领我们走向最终的胜利。”
  “但我想说的是……”
  他的目光直视泽维尔:“如果『帝国锋刃』兵团以极其惨烈的代价取得萨尔洛姆城战役的胜利,那是否就是您所希望的结果?”
  “按照现在的战局推进速度,即便我们能取胜,所要付出的代价也难以估量。”
  “届时,『帝国锋刃』兵团还能否保住七大王牌兵团的序列?”
  “而您的政治理想,在缺乏『帝国锋刃』兵团强有力的支撑下,是否真的能够实现?”
  话到末了,斯宾特话锋一转,语气归於平静:
  “当然,您是『帝国锋刃』兵团的最高指挥官。”
  “无论您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和佐德身为兵团一员,定然无条件服从您的命令。”
  比起佐德流於表面的“这场战爭究竟能否取胜”的纯粹战术性问题。
  斯宾特上尉显然更懂帝国官僚体系的运作逻辑。
  他將简单的战爭胜负,抬到了庙堂之上的政治高度。
  一旦上升到这个层面,问题便与佐德提出的那些全然不同了。
  如果说佐德的话,泽维尔还有反驳与转圜的余地。
  那么斯宾特提出的问题,则根本没有留给泽维尔任何退路。
  因为即便泽维尔贏了这场战爭,如果付出的代价惨烈到“帝国锋刃”兵团元气大伤,甚至跌出七大王牌兵团的序列。
  那泽维尔取得的所有胜利都將失去意义。
  帝国的庙堂之上,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而泽维尔想要的那个“结果”,绝不仅仅是眼下的一座萨尔洛姆城,而是更加长远的未来。
  斯宾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泽维尔的头顶。
  泽维尔那因连日紧绷,甚至有些发热的头脑,在这一刻骤然冷却下来。
  他沉默著,目光投向远方硝烟瀰漫的广场,久久没有说话。
  斯宾特上尉的分析刚说完,佐德便敏锐地察觉到泽维尔上校的神色发生了变化,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原本的坚决正在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