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莫哭了
  池点欢带著梅寂喜回了江陵。
  接应的人是张乐凡,他憔悴了很多,看著梅寂喜的尸身又哭又笑,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
  江陵的风光很好。
  是池点欢说不出来的好。
  他们寻了处风水宝地给梅寂喜下葬。
  在石碑上刻什么字却犯了难。
  张乐凡说当前形势不容乐观,不能把名字就这么刻上去。
  那该刻什么好呢?
  怎么连名字都不能刻啊?怎么可以连名字都不给刻啊?
  於是池点欢想了很久,只是在碑前坐了整整一日都没能想出来。
  直到夜色爬上,明月升起。
  恍恍惚惚间,忽地有一道声音响起。
  这声音说:“莫哭了,阿池。”
  池点欢倏地抬眼望去,看清楚眼前的人时一怔,而后被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脸颊。
  泪是擦不尽的。
  从眼眶里掉出来、从心口里掉出来,最后一点一点匯成了汪洋。
  梅寂喜慌张地去擦那泪,怎么也擦不尽。
  於是只好捧著池点欢的脸,去吻他的脸颊、吻他的眼尾,吻去他的泪。
  “莫哭了,莫哭了,好阿池。”
  夜风捲起两人发梢,又捲起落叶,吹开了湖面上的涟漪,又吹开了石碑上落下的尘埃。
  泪终於不再流了。
  池点欢哽咽著,定定看著梅寂喜,看了好久好久,最后说:“我们回江陵了。”
  江陵的风光很好。
  他们踏了青、游了湖、放了纸鳶,做尽了所有稀疏平常的事。
  角门巷的人都说尽头的院子里住了一个痴儿,整日自言自语,宛若疯魔。
  池点欢只当没听见,牵著梅寂喜的手,看遍了江陵一寸又一寸的风光。
  这个傻傻的梅寂喜只会阿池阿池地喊著,只会傻傻地笑著,然后说阿池莫哭了。
  这如何能叫池点欢放心呢?
  他不敢告诉梅寂喜朝堂上的事,不敢告诉他张乐凡寄来的信上都写了什么。
  他不敢,他有太多太多的不敢。
  直到有一日,张乐凡来了。
  他许是通晓鬼神之事,见到院子里坐著的故友时一滯,哽咽著想说什么,却被池点欢喊住。
  梅寂喜被打发出门后,张乐凡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哭著说梅家满门抄斩,说方大儒下了狱,说他四处奔走却无一人愿伸以援手。
  他说梅寂喜为国为民,战死沙场,却落得一个连在墓碑上刻名都不能的下场。
  何其不公。
  最后他说平蝶也死了。
  池点欢没应声,只是忽地起身推开了屋门。
  外面站著梅寂喜。
  周身泛著浓郁的黑气,里头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色,可怖而骇人。
  池点欢僵著的脸终於神色大变,他缓缓捂住脸,浑身脱力,险些跌倒在地。
  “对不起。”他说。
  眼泪从眼眶里不停滚落。
  可是这一次,他再没听到有人说,莫哭了。
  池点欢心如擂鼓,又颤著手去搂住梅寂喜。
  然而梅寂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该怎么办才好?
  池点欢试探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去吻梅寂喜的下巴,吻他的嘴角,一遍又一遍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
  可再下一瞬,梅寂喜不见了。
  该怎么办才好?
  池点欢擦乾了泪,送走张乐凡,拎著壶酒坐在一座无名碑前。
  这碑上什么都没有刻。
  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昼夜更替,等到日落月升。
  等到梅寂喜终於回来了。
  池点欢抿著嘴看他,好半晌,问:“你怎么才回来?”
  不等回话,他已经站起身,死死搂住梅寂喜,去胡乱地咬这鬼冰凉的唇瓣。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啊……”
  他说著,又伸手去解这只鬼的腰带,“不是说要在江陵成亲吗?我们现在就成亲,就现在,好不好?”
  这腰带却怎么也解不开,池点欢急得又要掉泪,直到手被攥住。
  似乎还能听到一声无奈的嘆息。
  “阿池,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快点,快点把衣服脱了,”池点欢急死了,生怕晚一点又要失去什么,“你快,我们要成亲的,你自己亲口说的,不能反悔的。”
  怎么能丟下我一个人?
  不能再丟下我一个人了,池点欢想。
  梅寂喜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这人的脊背,劝他:“好阿池,我们这叫野合。”
  池点欢只说自己听不懂。
  好在是最后终於把人劝了回去。
  月色下,一人一鬼牵著手,往他们的家走。
  梅寂喜说,他原先是要去报仇的,杀了那个狗皇帝,杀了徐二这个叛徒。
  他要为梅家上下三百口人报仇,为所有枉死的士兵报仇,为他的老师报仇。
  只是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巷子里时,梅寂喜看到了许多百姓。
  有谈论著谁家又添了丁的、有抱怨著今年收成不好的、有高声谈论著新科状元的,有嬉笑著从学堂里出来的。
  他忽地想到,皇帝若死了,天下大乱,这些百姓怎么办?
  是妻离子散、是流离失所,还是尸横遍野?
  这天下太大了。
  可无论兴亡,皆是百姓苦。
  “……六年前,我回了江陵,那时你不在,我便独自去了你说的那座寺庙。”
  梅寂喜说著,伸出手,是一枚用红绳串著的铜钱。
  铜钱?
  池点欢一怔,去摸自己的脖颈,却什么也没摸到。
  “那里的高僧给了我这个,说与我有缘,可我想来想去,与我有缘的分明是你。”
  梅寂喜偏头看向池点欢,停住脚步,將这铜钱系在了池点欢的脖颈上。
  “好阿池,你该回去了。等我去找你,好不好?”
  回去?回哪去?
  什么意思?
  池点欢怔怔地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是脑子里竟愈发昏沉。
  再然后,他不受控制地闔上了眼。
  无边的黑彻底涌上。
  -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滴滴直响,直到病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这人神色苍白,不住地大口喘气。
  “欢欢!”
  是池亦殊的声音,这人疲惫的脸上满是不可抑制的喜意。
  他匆匆扔下手里的病危通知书,正要按响床头的铃叫医生。
  病床上的人却猛地拔掉了扎在手背上的针,而后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池点欢!”池亦殊神色紧张,努力缓住声音,“欢欢,医生说你现在身体——”
  “滚,”池点欢嘶哑著声音打断,“滚!”
  他要去找梅寂喜,这个白痴怎么能不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