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雪陵州城,送君千里终一別
  徐凤年疯了。
  这是北凉王府上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当他从徐驍手中接过那个空荡荡的剑匣,看完那封沾著血跡的信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然后又被注入了一股名为“恐惧”的火焰。
  他猛地推开徐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像是一头受了惊的野兽,发疯一般衝出了王府大门。
  “少爷!少爷您去哪啊!”
  魏叔阳在后面拼命追赶,可是徐凤年跑得太快了,快到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毫无察觉。
  “马!给我马!”
  徐凤年衝到王府门口,一把拽住一名刚刚下马的斥候,硬生生把对方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他翻身上马,根本不顾这是一匹还没餵饱草料、也没装马鞍的战马,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著陵州城外狂奔而去。
  风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掩埋。
  狂风呼啸,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离別奏响哀歌。
  徐凤年趴在马背上,风雪像是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老黄!你给我站住!!”
  “你个老东西!谁准你走的!谁准你去送死的!!”
  徐凤年嘶哑著嗓子怒吼,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他想起了这三年。
  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背著个沉甸甸的剑匣,却从来不喊累的老头。
  想起了那个因为偷地瓜被人追著打,跑得比兔子还快,却在看到少爷被人欺负时,第一时间衝上去挡刀的老黄。
  想起了那个总是咧著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傻呵呵地笑著说“少爷咱们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的老马夫。
  那是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对他最好的人。
  那是他的亲人啊!
  “老黄!我不许你死!我不许!!”
  徐凤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喊著。
  马蹄打滑。
  “砰!”
  徐凤年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摔得头破血流。
  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根本顾不上身上的伤,继续向前狂奔。
  陵州城头。
  风雪迷眼。
  徐凤年终於爬上了高高的城墙。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一双通红的眼睛,在茫茫风雪中疯狂搜寻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於。
  在视线的尽头,在那条通往东海的官道上。
  他看到了。
  那个身影很小,很佝僂,牵著一匹比他还瘦的老马,背著一个比他还宽的剑匣。
  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渺小,仿佛隨时都会被这天地所吞噬。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向著东方走去。
  向著那个即使是徐驍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武帝城走去。
  “老黄!!!”
  徐凤年趴在城垛上,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一声。
  风很大,雪很急。
  那个背影似乎並没有听到,依旧在埋头赶路。
  徐凤年想要跳下城墙去追,可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他突然想起了老黄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少爷,风紧,扯呼。”
  那是他们这三年游歷时,每次遇到危险逃跑时的暗號。
  老黄这是在告诉他,別追了,追不上的。
  这是老黄自己的路,是他身为一个剑客最后的尊严和归宿。
  如果拦住了他,他就真的只是一个没出息的马夫了。
  徐凤年死死抓著城砖,指甲都崩断了,鲜血染红了白雪。
  他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既然留不住……
  那就送送他吧。
  徐凤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迎著那凛冽的寒风,扯开嗓子,唱起了那首他们在路边乞討时经常唱的歌谣。
  那声音嘶哑,荒腔走板,难听得要命,却又透著一股让人心碎的悲凉。
  “老狗老狗,
  你的牙呢?
  被骨头硌掉了。
  老狗老狗,
  你的腿呢?
  被人打断了。
  老狗老狗,
  你怎么不叫了?
  ……”
  歌声在风雪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在那官道的尽头。
  那个一直埋头赶路的老人,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隔著漫天的风雪,隔著遥远的距离。
  他看到了城头上那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爷。
  老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温暖的笑容。
  他咧开嘴,露出了那两颗標誌性的缺门牙。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对著城头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再见了,少爷。
  老黄我去给你拿剑啦。
  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去偷地瓜,一起去喝黄酒,一起去唱这首老狗老狗。
  如果……如果回不来的话。
  那就下辈子再见吧。
  老黄转过身,牵著那匹跟他一样老迈的瘦马,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那茫茫的风雪之中。
  背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证明著这里曾经有个剑客来过。
  “呜呜呜……”
  徐凤年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满是积雪的城头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风雪依旧在下。
  仿佛要將这世间所有的离別与悲伤都掩埋。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痛之中,画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时间开始倒流。
  回到了昨夜。
  回到了老黄临行前的那个夜晚。
  听潮亭顶。
  月色清冷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老黄背著那个沉甸甸的剑匣,牵著老马,正准备趁著夜色偷偷溜出王府。
  他不想面对离別,尤其是面对少爷的眼泪,他怕自己会心软,会走不掉。
  他躡手躡脚,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一步三回头。
  可是。
  就在他即將走出听潮亭范围的那一刻。
  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手里提著一个青玉酒葫芦,正倚在栏杆上,对著月亮自斟自饮。
  老黄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李公子虽然平时看起来懒散,但实力那是真的深不可测。
  要是他想拦自己,那自己今晚恐怕是走不掉了。
  “李……李公子……”
  老黄搓了搓手,憨笑著挠了挠头,试图矇混过关,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我……我就是出来遛遛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李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举起酒杯,对著天上的明月敬了一下,然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遛马?”
  李白轻笑一声,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桃花眼,静静地看著老黄背上的剑匣,
  “背著五把剑去遛马?老黄,你这马遛得够远的啊。”
  被戳穿了心思,老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嘆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祈求:
  “李公子,求您別拦我。我是真的……必须要去。”
  “去哪?武帝城?”
  李白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语气平淡,“去送死?”
  老黄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就算是死,我也得去。”
  “我要把少爷的剑拿回来。那是我的命,也是少爷的路。”
  李白看著这个倔强的老头,眼神中没有嘲讽,也没有劝阻,只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一个纯粹剑客的尊重。
  “行了,別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著眼疼。”
  李白撇了撇嘴,隨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甚至有些油腻的旧酒葫芦。
  “接著。”
  他手腕一抖,那个旧葫芦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老黄的手中。
  老黄下意识地接住,只觉得手中一沉。
  这葫芦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里面似乎装著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沉甸甸的,还透著一股温热。
  “李公子,这是……”
  老黄有些茫然。
  “嫌少爷的黄酒太淡?”
  李白重新拿起自己的青玉葫芦,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就喝我的。这酒烈,劲儿大,能壮胆。”
  说著,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一股极其隱晦、却又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生机与剑意,顺著他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注入了老黄体內,潜伏在了他的丹田深处。
  老黄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竟然一扫而空。
  他惊愕地看著李白,刚想开口问什么。
  却见李白收回了手,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看著老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
  “不到快死的时候,別喝这口酒。”
  “若是真的撑不住了,就饮一口,然后……”
  “喊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