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
  蛇毒麻痹了肌肉,
  麻痹了神经,
  可进入小五宝识海的过程,还是比刘丰预想中轻鬆许多。
  比託梦给茱萸轻鬆。
  轻鬆地就像滑著进入。
  依照近些日得到的学识来判断,只有一种可能——在潜意识层,乃至意识层,她没作出任何的抵抗。
  然而,当他在那房內招呼了声姐姐,迎来的,却是当头棒喝。
  “不要脸,你没经我同意就进来了!”
  小五宝怒斥。
  熟悉的姿態,熟悉的发言,呵……女人。
  刘丰无奈解释道,“情相投,意相合。姐姐心里惦念我,否则,我怎么可能轻鬆进得来。”
  “那也不行,我让你进来了吗?你就进。”
  “你也没拦著呀。”
  “无礼!我是个淑女,洁身自好,你说进来就进来,简直……简直无异於蛇虫走兽,粗暴,野蛮!”
  “你进我识海的时候……就不粗暴野蛮了?”
  在识海之內,二人的神意皆以模糊虚幻的轮廓呈现。
  爭辩之间,刘丰见那团形似小狐狸的浮光轮廓急得跳起来,对著自己又抓又挠,扑了空更使她气急败坏。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你就是粗暴野蛮!擅自跑进来別人脑子里,你还有理了!”
  “凭什么你能入我识海操弄,我不能入你的?”
  “我是为了教你法术,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了解你心病,姐姐,咱俩扯平了。”
  “嗡嗡嗡嗡……”她再度呲牙低吼,“要你管?我没病!你给我出去!”
  忽然的,刘丰正色,口吻诚挚,“姐姐,你若还要与我拗下去,我奉陪。自从初见,你不曾伤我半分,护著我,还教我法术,更教会了我如何当一只妖。
  方才我自断蛇尾,你连犹豫都没犹豫,选择了救我性命,为了我,你甘愿去找自己最討厌最害怕的人类求医问药。
  亲姐弟的手足之情也莫过於此。
  现在你的法术已解,那大鬍子也前来助我。
  我大可以撒手离去。
  可你待我真如亲弟弟,我又怎忍心舍你一人不见天日孤苦伶仃?
  多少年了……
  你数不过来了吧?
  这样待在地洞里,真要躲到老么?
  我想让你也离开这,去享受狐喜欢的一切,享受日照、甘露、风吹。
  我们是妖,成精得寿,难道这多出来的寿元,只是为了浑浑噩噩苟且延年?
  妖,当逍遥於广阔天地间,当尝尽世上美食美酒,才不枉一身的修行。
  这些日子共处,弟早就看出来。
  你再怎么努力以笑掩盖,也盖不住深入骨髓的黯然神伤。
  你身上,哪有妖的快活?
  你躲著,不快活。
  你找我相伴,也难快活起来。
  心病不解,恐怕你永远都陷於泥潭深渊,不可自拔。
  作为弟弟,我不接受。
  医不好你的心病,我情愿死在你的识海里,与你共沉沦。”
  小五宝一怔,吞吞吐吐“……虽说,你一番好意。那也……也不至於死我脑子里吧?”
  “说到做到,何时找到癥结所在,我何时出去。找不到,我便赖著不走,撒尿拉屎都在这里。”
  “嘖……”她嫌弃,
  却不顶撞了。
  她目光左右游移,垂下脑袋,静得不像她。
  房间里渐渐起了变化。
  念起则浪潮遮天,念静则万籟寂静。
  识海之內,一切隨心念而动。
  光偷偷地洒了进来几寸,轻手轻脚,不敢声张似的,照到了窗欞,照到了桌案,照到了蒲团,照到了草蓆。
  微风也渐起,送走几道迅捷小巧的掠影,喜鹊开始了啼叫。
  刘丰知道,自己的无赖之举仿佛起了些作用,她动摇了。
  “我……我怕,我不敢。”
  “姐姐,有我在。”
  他伸手。
  朦朧的手掌握住了朦朧的狐爪。
  连神意的触碰,都让她如前几次一样,战慄哆嗦。
  可这一次,她咬住了后槽牙,用尽了力气忍耐。
  那清风变得猛烈,又平缓,往復几次,周遭一切终於,缓缓地明亮,缓缓地活了。
  房门上的铜锁骤然崩碎。
  小五宝的神意也在这一瞬剧烈抖动,如同,被锐物刺破了似的。
  门被光推开,
  朗朗读书声起。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桌案变得更多,蒲团亦然。
  伏案念书的小童们形状各异,牛羊马猪、鸡鸭鹤雁、狼狐犬獒……
  年迈师者授课用心,小童们只顾嬉笑。
  嬉笑,玩耍,就是不专注於功课。
  唯独房间最当中的小小狐狸——小小小五宝听得入神,满目憧憬,看著那面孔模糊的师者。
  “嗯,小五宝,还是你上进,將来,必能修出九尾。”
  夏虫鸣叫了,秋风又瑟瑟。
  小小小五宝的个头高了,毛髮浓密了,漂亮了。
  她成了小小五宝,出落成了个貌美俏丽的狐女。
  大家仍旧嬉笑,只有她,孜孜不倦,勤勉学法。
  她功课好,长得漂亮,也最得师者喜爱。
  如眾星捧月,被別的小妖以姐姐相称。
  “姐姐,我太笨了,御物总是不得其法,你能教教我吗?”
  “嗯。”
  “姐姐,我今日偷偷下山,抓了鱼回来吃!”
  “嘘,別叫师父发现,下次可不许了。”
  “姐姐,我受伤了,好痛呀!”
  “我给你上药。”
  姐姐……
  姐姐!
  姐姐。
  作为姐姐的小五宝不知不觉,成了这个家的家长。
  相伴多少个岁月,可不就是一家人了么。
  “姐姐已经长出第二根尾巴了!哈,哈哈哈,咱们的姐姐真乃天之骄女,假以时日,自可通天彻地!大伙儿凑些宝贝,去换仙酒,给姐姐开庆功宴吧!”
  “嗝——来来来,再来三杯,痛快!等我小五宝修成九尾,谁还敢轻看咱?弟弟妹妹全都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我们当逍遥於广阔天地间,尝遍世上所有的美食美酒!”
  “喔!”
  窗外日月交替,一晃的,小五宝又长个子了。
  人声杂,其中,有那位师者。
  “嗯,丙辛班也大功告成,小五宝的第三根尾巴修成,已遇瓶颈。你们呢?”
  “庚子班出了个牛精,壬午班有两个。”
  “好,好呀。这一茬,收成不错。”
  小五宝收起竖著的耳朵。
  砰!
  惊雷直接击中了屋顶,刘丰顿觉此方识海剧烈翻滚,小五宝的神意颤抖不止。
  窗外透进来的,不再是日光。
  屋檐下的一切尽染血红。
  “师……师父?弟弟妹……妹,他们……哪去了?”
  “什么弟弟妹妹,尔等在这学堂里,本就是竞爭的关係。你学业有成,该晋级了。凑一个班,才出一个好苗子,哎,也罢,数量虽少,可你毕竟是狐,唔……划算,划算。把你送上去,为师又该收下一批徒弟咯。”
  师者手一挥,精致的盅碗瓢到了小五宝面前,摆满烁烁放光的妖丹。
  “吃了吧,好好巩固妖气,去了上面,学业更重,修行更苦。”
  “师父,他们呢?他们去哪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是良材,有你的去处,庸材自然也去了该去的地方嘛。”
  庭院里热闹非凡,大小客商都带走了心仪的材料。
  从精怪身上剥出的虎骨、鹿茸之流,最受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