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间隔,有如今日。”
  眾人齐声起誓,纷纷端酒饮尽。
  矮瘦子挠了后脑勺问,“大当家的,別家土匪聚义,不都要说点上档次的……什么替天行道、保境护民、神天察鉴、报应昭彰。”
  “那是別家,咱们规矩不一样。嗯对了,往后若是谁在帮里说要替天行道、保境护民的话,汝等可共诛之。”
  “为何呀?”
  “我刘丰家里,只养贪財色心坦荡的真贼寇,不养那妆似玉满肠粪的小人儒。”
  大笑满堂,豪迈爽快。
  张横又问,“爸爸,这香炉背后,啥神像也没有,咱拜的是哪位?”
  “莫名其妙,天上神仙,哪个我也不认识啊,认识也没必要拜,我又没吃他们家米,没花他们家钱。”
  “那咱们拜的是天?”
  “更无道理了,修行之途,雷劫无数,天要弄我,我还拜他?我疯了么。”
  张横闭口。
  刘丰思忖了片刻,“我一拜自然,自然孕育生灵,我性命是自然所赐,拜自然天经地义。二拜自己,自然给的命,我硬是撑著活了下来。为了保住这条命,我吃了多少苦?我最亏欠的人就是我自己,我拜我,理所应当。你们也拜一拜你们自己。”
  “是,自己在上,受自己一拜!自己连年保佑自己,辛苦了!”
  香火旺盛,叩拜礼毕,宋茹上前来,“大当家的,行走江湖,讲究脸面,在法外,名堂越响亮,办事越方便。咱们可有名堂?”
  “自然是有的。”刘丰得意一笑,“今日起,我刘丰麾下,在外待人,报自家名號——【不繫舟】,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大当家的,这……听不懂。”高矮瘦子脸上惭愧。
  “钓罢归来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取此名,意为,无拘无束,若不系锚之舟。只爭自在,逍遥天地间。”
  “咱们不是土匪吗?土匪的名堂都老响亮了,特別唬人,要么行侠,要么弄谁……”
  “我们的名堂不唬人么?谁妨碍我们逍遥,我们弄谁。”
  “好,大当家的所言极是,谁妨碍我们逍遥,就弄谁!”
  “弄他姥姥咯!哈哈哈!”
  又是一阵鬨笑。
  一切仪规完毕,宋茹挥袖示意。
  眾人一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不繫舟烟波客十人,但凭舫主差遣。恭请舫主,赐下本门第一令。”
  “哼哼,跑路。”
  刘丰號令。
  兵器细软迅速被搬上吴船,粮食也备得充足。
  然而,刘丰也並不打算將铁竹寨空置。
  此前在虎妖偽巢吃过的亏,让他长了学问。
  寨里设伏,埋下机关无数,擅闯者弄一身大粪都算轻的。
  因为今日搬运家当,高矮瘦子没去江面上假意滋扰百姓。
  他们竟在山脚下瞧见了前些日子那撑船的卖菜婆,她背著老大个筐,携女儿入山,形跡可疑,不知为何事而来。
  二人便迎了上去。
  “喂,大婶,你上山来搞什么?山里都是我们的人,是土匪,会杀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还带个小丫头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胆子真大啊你,快走快走!”
  “哎哟,还好还好……”卖菜婆长吁一口气,“活著就好,今天没来打劫,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
  “誒你个乌鸦嘴,真不会说话。”
  小姑娘回话,“我娘害羞,不说实话,她担心你们铁竹寨的人是不是出了事,特地来看看,还带了东西送给你们呢,吶。”
  筐子用木板隔开两层,一层放菜,一层放了黄纸。
  “娘说,要是你们都死了,就烧点纸祭拜一下。要是活著呢,就送你们点菜。你们没去江上打劫,我们就只好自己背来囖。”
  高矮瘦子两张脸噌的就红透,“有……有心了。大婶,以后我们都不来打劫了,你们一家三口可要保重身体,別再带女儿上山来了。”
  卖菜婆一愣,“铁竹寨散伙了?”
  “唉,不是,搬家。”
  “哦……搬家呀。”母女神色失落,那小丫头的眼眶里竟有泪珠开始打转,“还回来吗?”
  “谁知道呢。我们是土匪,土匪呀懂不懂,土匪走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不高兴……哇——”小姑娘忽然扑上前抱住两人,嚎啕大哭,半晌才被卖菜婆拉扯开,大婶嘆气道:“唉,你们走了。我们一家三口也搬去个太平地方吧,谁知道这山头將来会住进啥样的土匪。你们搬家到了,写信报个平安。就算我去了外地,腚衍镇的老熟人也能把信送到我新家。”
  “嗯嗯,会写信的。”
  “你们也老大不小了,真找到能落脚的好地方,抓紧娶媳妇。”
  “嗯嗯。”
  “多吃点,给你们那么多菜,还瘦得跟竹竿似的。”
  “嗯嗯。”
  “腚衍镇的百姓会掛念你们,有空了,回来看看……”
  “嗯嗯。”
  高矮瘦子答应了数不清的嗯嗯。
  黄昏时分,冷雨飘下,送了母女上船归家。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
  邀酒催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釵头凤斜卿有泪,荼靡花了我无缘。
  小楼寂寞新雨夜,也难如鉤也难圆。
  月缺一角。
  山间小径如前路,照不出个清朗。
  多少人忐忑入眠,梦中寻觅,白日里牵掛的谁与谁。
  茱萸睡眼朦朧,瞧见了玉鳞闪烁的蛇影。
  “小仙儿,你来了,你好久没有託梦给我,你这些日,过得好吗?”
  每每相见,茱萸掛在嘴边的总是这句。
  你过得好吗?
  她不经意问出口,话入刘丰耳,却搅得他鼻头一阵酸。
  “我吃喝不愁,就是,有些累。茱萸姑娘,你呢?你和娭毑,在寨里有没有受欺负?”
  “嘿,没有。”
  “当真没有吗?你怎么瘦了。”
  “哎呀,永州来的流民多嘛……”她突然闭口。
  “流民多,和你瘦了有何干係?流民可有上家来抢粮?可有偷盗?”
  “没……没。”茱萸眯著眼睛笑,突然转移话题,“对了,你今日突然託梦,是不是有要事?像上次一样吗?你要帮忙儘管说!”
  刘丰隱约觉得自己猜中,稍有不悦,但此次入梦,有更重要的大事相商,他调整情绪,直奔主题:“丰今日前来,是为了,告別。”
  茱萸惊愕,“告別?你要走?你去哪……我本想著入夏了去腚毛山看看你呢。”
  “非也,丰所指的告別,不是你我离別。还望茱萸姑娘劝说娭毑,告別故土,请二位,隨我一同离开永州地界。”
  此一行,山高水远。
  自己离开了腚毛山,將无力再派遣属下前去捕蛇寨照应婆孙。
  若就此別过,她们继续在捕蛇寨子过捕蛇人生,不知何日再相逢。
  这,是救命恩人的好归宿么?
  捕蛇寨难道就不是王土?
  税赋改蛇货,又何尝不是横徵暴敛。
  家家户户习惯了白事,
  恶邻隨时可能跳起来咬人,
  这能是心安之乡么……
  就刘丰看来,如此苟活,还不如同去荒野,开闢一片新天。
  心中的诸多想法,他打算一一与茱萸道来,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却看到茱萸不假思索点头答应,“嗯。”
  她露出无邪的笑容,“我这就叫娭毑起床,趁夜过江。”
  “你不问我去哪?”
  “反正你不会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