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轻舟疾行
  天边仅撕开鱼肚白。
  几个人浑身泥污,东倒西歪,倚著大铜钟喘粗气。
  扛钟、拉钟、埋钟,三天三夜里,粗重的体力活把这伙人累得连站立都困难。
  宋茹拭去额头的汗水和黑泥浆,揉揉眼睛眺望水岸。
  她听到声音了。
  几朵涟漪在水潭里绽放,最终扑通一声,巨蛇甩著浪花跃出,聚到了大伙儿面前。
  “舫主,全钉好了,毫釐不差。”宋茹慌忙起身稟报,上气不接下气。
  木桩深入地下,扎得牢固,悬起大铜钟。
  古钟已被打理乾净,焕然一新,钟上硃砂因真元加持,深深咬入铜壁,留下一指宽的凹痕,此刻正隱隱放光,而每当硃砂墨跡红光亮起,钟便自鸣,嗡嗡之声沉厚,若磐石落地,传击出去悠扬轻灵,绕巨杉漫开,余韵荡漾融入鸟鸣,向远山去,向青天去。
  闻者涤净心尘,惊惧也好,忧烦也好,皆被抚平。
  水中蛇血扩散,成堆的尸怪追来,但越往前追,尸怪的行动越变得缓慢、僵硬。
  钟声震摄,渐渐令这些无了魂的死物呆若木鸡,追赶之意全无。
  就像依赖嗅觉的动物失去了鼻子,像依赖视觉的动物失去了眼睛。
  尸恢復了尸该有的模样。
  不动弹,不叫囂。
  成了一具具站立的、蹲坐的、浮於水中的尸体。
  【八门金锁】,成效卓著。
  刘丰与大伙都鬆了口气,这三天三夜算是没白忙活。
  “噦——”
  他清空胃囊,吐出几个装著舍利的罐子。
  而宋茹將罐子挨个清洗,捧在手中上下左右摇晃,把几个老鬼甩得清醒过来。
  “別玩了,姑奶奶……三天三夜,又窜又跳,还带下水的,老夫生前本就晕船,呕——”
  余老鬼颤颤巍巍从罐子里伸出脑袋。
  宋茹急切,“老都料,天色黎明,时间仓促,还请在天亮之前快些查验大钟安得稳不稳妥。”
  云梦泽东边的云朵已经透出淡橘色。
  老鬼意会,上下左右把这口大钟查个透,语气挑剔,“桩子不稳,稍后还需改为石桩加固,钟身锡补之处也有几个漏缺,该揭了重上。这文刻……”
  刘丰打断,“这古往今来一个样,当项目管理的屁事怎就这么多?你就说能用不能用。”
  “能……呃,舫主,什么叫项目管理?”
  “能用就行了。工事分期,想修什么补什么,照轻重缓急排序。老都料,我们不繫舟人手少,物资少,做起事来,求出招快,出招奇,隨机应变,灵活取巧,当如轻舟疾行,免遭胖船搁浅的下场。”
  言罢,刘丰吩咐宋茹,“天亮了,你把余都料带回大墓好好安葬。”
  他又低头冲罐子笑道:“余都料,此番夺城,您首功一件,夜里带上小鬼来雎鳩堡,咱们当好好庆贺。”
  罐中老头连连应允,口中还低声喃喃,“项目管理……轻舟疾行?这……说的是个啥……”
  旭日终究东升……
  八架桩子,稳悬八只大铜钟。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连通,雎鳩堡座落正中。
  此局,给云梦泽带来巨大变化。
  泥泞的、遍布尸怪的泥潭沼泽里,辟出一块方圆八里的清净之地。
  令这块不宜居之地,拥有了安居的可能。
  清净、不受尸怪干扰、落有高筑的地基、可供眾人搭棚布置临时的落脚点。
  而半座雎鳩堡城下的优质泥土矿物质丰富,种植蔬果绰绰有余。
  且废墟邻水,待日子安定下来,可建船埠码头。
  野兽也好,人类也好,总需要个安身之处的。
  需要个能够不惧风雨雷电,让自己躲藏的小窝。
  刘丰喜欢在小窝里睡懒觉。
  世间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加舒服愜意?
  雎鳩堡废墟立有一根尚未完工的高高石柱,刘丰盘在柱上,俯瞰青石台、泥沼、小河、水潭。
  在他眼中,这並非频受天灾折磨的烂土恶土。
  这是小窝,
  这是领地。
  远逃他乡的不繫舟,於烂泥包围中,升起了第一架篝火堆,开闢新的家园。
  船泊岸,粮食輜重卸下,人们终於能够把床铺、餐具、衣物搬到乾净的石砖地面。
  备用船帆被大伙儿整理成卷,抬上雎鳩堡,给烂墙盖上个临时的顶棚。
  废城在云梦泽中沉睡数百年,无人问津,如一座死去的烂尾楼。
  但在今日,烂尾楼迎来生机。
  枯木逢春,人气,活物之气,呈星星之火,刺破死寂。
  曾在铁竹寨时,烟波客们喜欢宴间起舞欢唱。
  隨著夜色降临,雎鳩堡似乎摇身一变,变作了远在腚毛山的那座小山寨。
  这一朵火光点亮了寂静的云梦泽,欢声飘扬,人鬼同乐。
  然而刘丰不在席间。
  巨大的蛇躯遁入黑夜,挨个检查铜钟是否有异。
  嗡鸣令他心如止水,安宅的喜悦融化,化得恬淡。
  夜风微凉,刘丰比往日更加清醒。
  昏王坐宫闈,沉溺於享乐。
  贤王巡领地,亲身护疆域。
  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家,他岂能不爱惜。
  如今家中事务,皆可照著前些日子,交由宋茹张横部署,如铁竹寨那般。
  但雎鳩堡不同於铁竹寨,云梦泽本就是个极佳的藏身之地,雎鳩堡坐其中,尤为珍贵。若再遇到外敌来犯的情况,捨弃此地,损失重大,不知遍寻天下还能不能找到个更加適合自己的新家。
  所以这座堡垒,必须布下迷阵,以防外敌勘测。
  只要简单將大伙儿的饮食起居安顿好,便须立即派遣张横,前去联繫邪钉璜辉,商谈阵法之事,以加固新家的防御工事。
  林间巡视一整夜,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
  ……
  清晨时分,雎鳩堡的几块临时顶棚底下,茱萸用碎石块搭出个石堆,里面塞著小瓦罐。
  刘丰將脑袋伸进棚里,对那罐子带几分歉意道:“余都料,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要么你就先住这。我隨时能找到著你,不用去那大墓。待工事没那么紧张了,再给你迁个豪华大坟。”
  余老鬼无奈回话,“悉听尊便吧,別把我的盒儿打翻了就行。万一碰上野狗,把我叼去晒太阳……”
  “老头你放心,舫主把你嘱託给我了。我一定好好保管你。”茱萸笑笑。
  刘丰脸上愧疚不改,“毕竟,我等皆不通造器之道。需有您在身边指点。诸多器物当中,有一样,我极为在意,是个连环阵盘。我已差我那大儿前去报信,过几日把阵师和阵盘带回来。请老先生验一验,在雎鳩堡,可否布出遮蔽外界探测的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