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竇名望孤身单刀,宛若磐石一般立於船首。
  战船满帆,东南风將每一面帆布都吹得不断作响,桅杆发出吱吱的呻吟,整艘船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绷紧了全身的筋肉,向前猛窜。
  船首劈开舞阳河的浪头,浪花在船头两侧飞卷而起,宛若白龙吐沫,將浑浊的江水生生撕裂成两半。
  浪头撞碎在船头,化成千万颗晶莹的水珠,在雨幕中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雨助汛期,让原本就湍急的河水越发的凶险。
  汹涌的河面之上,船身剧烈的起伏著,每一次落下去,都重重的砸在浪头上,激起漫天的水雾。
  水花溅上甲板,打湿了士卒的靴底,旋即又被疾速后退的河风吹散。
  竇名望握紧了腰间的战刀。
  前方,二十七艘水师的苍山船已是当先而去。
  他们將会拼死缠住清军的舟舰,为即將到来的登陆,打开局面。
  身后,三十三艘飞舟载著千名甲士顺流而下,呈“品”字依次排开。
  帆索绷得笔直,桨櫓齐飞,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
  顺风顺水,满帆疾进!
  前后相连,左右呼应!
  整支船队如同一条贴在水面上疾速游动的巨蟒,悄无声息的直往东去。
  天色灰暗,阴沉如水。
  河风裹著雨雾,將舞阳河面笼罩在烟雨之中。
  清军留在河面上的几艘哨船和巡逻舟,正懒洋洋的隨波逐流。
  连日鏖战,谁都不认为明军水师会向著他们主动发起进攻。
  明军的那些破船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明军的水师一只都是龟缩在后方,只敢在他们要拆铁索的时候,才来袭扰一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而且如今雨水一落,江水更急,小一点的舟船在如此湍急的河面之上,倾覆的风险太大了。
  船上的清兵多半缩在舱棚下避雨,有的在啃乾粮,有的裹著油布打盹,船头瞭望的哨兵也躲进了桅杆下的遮板后,刀枪都被放在一旁。
  直到第一艘苍山船从雨幕中衝出来,船首劈开浪花的声音才让最近的清军哨兵猛的抬头。
  清军的水师毫无防备,猝然的遇袭,让船上的一眾水兵顿时乱作一团。
  军將慌乱的发號施令,船上的水兵慌张不已。
  箭矢零落,不成阵列,號令纷杂,无人听从。
  明军水师的水兵驾驭著苍山船犹如狼群一般蜂拥而来。
  一艘接一艘的苍山船,死死的咬住清军的留在河面之上游戈的舟舰。
  二十六艘苍山船上,数以百计的明军水兵,皆是抱决死之心!
  雨水冲刷著甲板上的血跡,却冲不散浓烈的血腥气。
  竇名望赤红的双眸直视著下游。
  他不看左右,不回顾问,不管那些正在缠斗的苍山船,也不理那些急切而来清军的舟舰。
  他的眼中,只余下那片早已经选好的登陆之地。
  雨幕如织,河面一片混沌。
  视野受限,竇名望看不清登陆之地的情形,但是他的心中却没有任何的迷茫。
  河水汹涌,滔滔之声徘徊在耳。
  一艘飞舟被浪头打偏,整个船身猛然一歪,紧接著一个巨浪拍上船舷,整艘船倾覆在水中。
  船上的甲兵落水,铁甲坠著他们往下沉,只在浪涛中挣扎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里。
  但是,没有人停船救援,没有人减缓停留,甚至没有一个人转头张望。
  后面的战船从倾覆的小舟旁疾驰而过,船头劈开的浪花打在落水者的头上,將他们最后的呼救声淹没在浪花之中。
  这一切。
  在他们决意东往的时候,便已是早有预料。
  生死,早就被他们置之度外!
  翻倒的小舟渐渐消失在雨雾中,落水的士卒沉入河底。
  活著的人继续向前。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时间回头。
  船似惊鸿疾掠。
  弓如霹雳弦惊。
  数里的距离,转瞬而至。
  三十三艘飞舟发,只余下二十八舟至。
  五艘飞舟永远的沉默在了汹涌的舞阳河上,一百八十余名甲兵已经落入了那滔滔的河水之中。
  铁甲覆身,激流裹挟,片刻之间便不见了踪影,淹没在了河水之中。
  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竇名望的虎目含泪,按刀的手在不断的颤抖。
  他的心在滴血,他的双眼早已经赤红。
  这些军兵,都是他的兵,都是跟隨著他一路南征北战、不离不弃的兵。
  逆风扑面而来,雨水布满了竇名望的脸庞,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嘭!”“嘭!”“嘭!”
  二十八艘飞舟相继撞上了河滩。
  沉闷的撞击声在河滩之上此起彼伏。
  船身因为撞击產生了剧烈震动,竇名望死死的扣著船弦,硬实的身躯巍然不动,宛若铁铸。
  没有號令,没有鼓號。
  八百甲士如潮水般涌下战船,踏过浅滩的泥泞,趟过冰冷的河水,在风雨中迅速列阵。
  没有人迟疑,没有人后退。
  竇名望已经是撤下了身上铁甲之下的征袍,阔步向前。
  腰间的钢刀已然出鞘,被他紧握在手中。
  身后八百甲士,大步紧隨。
  雨还在下,舞阳河的河水亘古不变,滔滔东去。
  竇名望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的雨幕。
  视野之中,他看到了不远处,慌乱不堪的清军的阵地。
  那里。
  正是清军设在府城东郊的差不多两里处的炮兵阵地!
  龙纛,之所以佇立在镇远府城的府衙。
  不是天子在逞血气之勇。
  不是天子在卫鼓舞士气而做出的冒失之举。
  那是饵。
  天子以自己的性命为饵。
  將入城清军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府衙之前。
  为的,就是他竇名望这支顺流而下的奇兵。
  而今,清军的主力已经彻底上鉤。
  “咚!咚!咚!”
  石屏山上,隆隆的战鼓声正在传来,声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哪怕远隔数里仍然能够听闻。
  那是马进忠正在领兵发起反攻,为的正是呼应他们这队奇兵!
  脚下步伐不停,竇名望的目光却向更北。
  远隔重山,难以望见。
  但是竇名望清楚,此刻冯双礼已是引兵出北谷,带领大军,覆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