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变故
  第二日清晨,马子意敲开了弗兰德的房门。
  “请假?”弗兰德刚睡醒,头髮乱糟糟的,“请什么假?”
  “我想回家一趟。”
  弗兰德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两年了,这小子从没主动提过要回去。每个月他都会问能不能回去看看,但每次弗兰德都说“等你学会自己飞”。
  现在他学会了。
  “去吧。”弗兰德摆摆手,“三天,別超时。”
  马子意笑了:“谢谢院长。”
  他转身要走,弗兰德忽然叫住他。
  “等等。”
  马子意回头。
  弗兰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钱袋,手指摩搓一下后,扔给他。
  “路上买点东西带回去。空著手回去像什么话。”
  马子意接住钱袋,愣了一下。
  “院长……”
  “少废话,滚吧。”
  马子意攥著钱袋,看著弗兰德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门口,马子意深吸一口气,背后“轰”地展开一双火焰凝聚的翅膀。
  炽翼天翔。
  两年了,他终於可以自己飞回去了。
  翅膀一振,他冲天而起。
  飞在半空,马子意的心跳越来越快。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屋顶上望著那个方向,想著村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王婶的腰还疼不疼?李叔家的鸡还下蛋吗?张爷爷的身体还好不好?马红俊那小子长高了没有?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心里又软又酸。
  但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他又有点怕。
  怕什么?
  怕村里人说他瘦了,怕王婶拉著他的手掉眼泪,怕张爷爷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看他,说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更怕……
  怕他们过得不好。
  马子意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加快了速度。
  炽翼天翔全力催动,他像一道流星划过天际。
  飞了几个时辰,马子意忽然眯起眼。
  前方,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黑烟。
  那是家禽村的方向。
  他的心猛地揪紧。
  “没事。”自言自语,但声音有些乾涩,“可能是谁家烧荒,可能是灶房走了水,可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季节不是烧荒的时候。至於走水,村子里的房子都是土坯的,哪那么容易烧起来?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能拼命飞,飞得比刚才更快。
  可不管他飞得多快,那根烟柱看起来还是那么远。
  望山跑死马。
  马子意咬著牙,翅膀扇得虎虎生风,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终於看见了村子,但停在了半空。
  家禽村。
  没有了。
  那些他住了十几年的土坯房,那些他挑过水、劈过柴、吃过百家饭的院子,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残垣断壁,焦黑的木头,倒塌的土墙。
  烟是从村子正中升起来的,那里还在烧。
  马子意落在地上。
  他的腿有点软,但他还是往前走。
  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树被砍倒了,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走过王婶家的院子,院墙塌了,水缸碎了一地,他每天挑水的那口缸,碎成了再也拼不起来的瓦片。
  走过李叔家的鸡窝,鸡窝烧成了灰,几只烧焦的鸡蜷缩在灰烬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走过张爷爷的房子,房子塌了,那根他每天扶著走路的拐杖,断成两截,横在门口。
  他看见了人,准確说,是尸体。
  王婶躺在院子中央,眼睛还睁著,看著天。
  李叔倒在门口,一只手伸向外面,像是想把什么人推出去。
  张爷爷靠在塌了一半的土墙上,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马子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著焦糊的味道和血腥气。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蹲下来,伸手想合上王婶的眼睛,但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他用两只手捧著王婶的脸,轻轻往下抚。
  眼睛合上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
  一个一个,帮他们合上眼睛。
  有的合不上,他就多试几次。
  他一直没哭。
  “子意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马子意猛地转身。
  声音是从李叔家的地窖口传来的。那地窖原本盖著木板,现在木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露出一条缝。
  他衝过去,掀开木板。
  地窖里,一双红肿的眼睛正往上看著。
  马红俊。
  马红俊浑身发抖,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看见马子意的瞬间,他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哥——!哥——!”
  他爬出地窖,一头撞进马子意怀里,死死抱著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马子意抱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他们……他们……”马红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群带著乌鸦面具的人……衝进来……见人就杀……我奶奶……奶奶让我来地窖拿东西……我才……我才……”
  马子意的手臂猛地收紧。
  乌鸦面具。
  “哥……他们都死了……都死了……”马红俊哭得声音都哑了,“我奶奶也死了……我躲在里面听见她在喊……让我別出来……让我別出来……”
  马子意闭上眼睛。
  他抱著马红俊,轻轻地拍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拍著拍著,马红俊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又变成均匀的呼吸。
  睡著了。
  在哥哥怀里,他终於睡著了。
  马子意把马红俊轻轻放在一块乾净的石板上,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打穀场。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刻著他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痕跡,最矮的那道是2岁,最高的那道是5岁,旁边歪歪扭扭刻著“马子意”三个字。
  他站在树下。
  一拳砸在树干上。
  又一拳。
  再一拳。
  拳头破了,血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他咬著牙,一拳一拳砸在树上,砸得树干砰砰响,砸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的树冠,看著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我变强了。我能报答你们了。”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买了东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攥得紧紧的,“院长给我的钱,让我给你们买东西……我还没买……”
  他跪下来,额头抵著树干。
  “王婶,你给我的鸡蛋,我还留著……没捨得吃……我天天揣著……”
  “李叔,你燉的鸡汤,我喝了一碗又一碗……你老说我瘦,让我多喝点……”
  “张爷爷,你教我下棋,我学了好多新招,想回来跟你下一盘……”
  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回来了……”
  “可你们都不在了……”
  他抱著树干,无声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无意间往树后看了一眼。
  树干背面,刻著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的乌鸦。
  线条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什么利器划上去的。乌鸦的眼睛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马子意死死盯著那个图案。
  乌鸦面具。
  那群人留下的標记。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不是哭的红,是燃烧的红。
  “我记住你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在哪里……”
  “我会找到你们。”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