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县试
  第91章 县试
  正月初三,开印。
  衙门里那枚冷落了整个正月的官印,终於又被请了出来。
  按说开印是个严肃事儿,可歷阳县衙这天的画风,实在严肃不起来。
  全城百姓都惦记著年前大老爷许下的鸭子。
  一个小事,县试的告諭贴出去了。
  “歷阳县正堂方,为晓諭童生事。照得本院定於二月十二日举行县试,凡应试童生,须於正月二十日前赴县衙礼房报名,填写姓名、籍贯、年岁、三代履歷,並取本县廩生保结。逾期不候,特此晓諭。”
  方敬心里还是没底。
  尤其是从青鳶那得知,现在的科举考试,跟后世的八股文还不太一样。洪武年间,科举制度还在完善中,县试的题目没有固定格式。
  有的考四书文,有的考策论,有的考诗赋。
  这————
  方敬倒不是怕自己出丑,只是担心害怕自己的“不学无术”耽误一个童生的大好未来。
  青鳶知道方敬的心思以后,忍不住安慰道:“公子,县试没有那么严格。您看字写得工不工整,看文章顺不顺眼,看考生长得顺不顺眼—差不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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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瞪大了眼睛:“看长相?”
  青鳶点点头:“对,案首长相不错,怎么佯都不会出错了。”
  方敬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长得好看,还真有用。
  青鳶忍不住笑了:“公子,您不用担心。您字写得好,眼光也不会差。到时候看几份顺眼的卷子,问考生几句话,寒暄几句,差不多就能定下来了。”
  方敬点点头,心里还是不踏实。但他知道,青鳶说得对。县试不是会试,不是殿试,没那么严格。他一个七品知县,能有多大责任?大不了把录取的名额交给教諭和训导,他最后签个字就行了。
  焦兰舟趴在父亲焦四平背上,从山路上下来。
  山路不好走,昨天下过雨,泥泞得很。焦四平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
  焦兰舟一只手搂著父亲的脖子,另一只手拄著一根竹竿,他的左眼蒙著一块布。
  “爹,放我下来走一会儿吧。”焦兰舟道。
  ——
  焦四平喘了口气,摇摇头:“你腿脚不方便,没事。快到了。”
  “爹,你说,今年我能考上吗?”焦兰舟有点惴惴不安。
  焦四平道:“能。你一定能。”
  焦兰舟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他一个瞎了一只眼、瘤了一条腿的残废,能考上秀才?
  那些考官看他一眼,估计就把他的卷子扔到一边了。但他还是想来试试。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不能让心血白费。
  “哟,这不是焦不全吗?”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焦兰舟转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摺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瞎眼跛脚,还妄图考秀才呢?”
  “不一定呢。也许人家考个探花呢?咱们大明朝的探花————嘿嘿!”
  “伋宗佑,你胆子不小啊!敢————”
  “他当然不怕,估计县太爷看他的姓就直接没希望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焦兰舟的父亲停下脚步,手攥紧了。焦兰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爹,走吧。
  別理他们。”
  父亲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年轻人还在后面喊:“焦不全,你爹背你去的?那你考上状元了,是不是你爹替你去当官啊?”
  焦兰舟充耳不闻,类似的嘲讽,他听得太多了,还在乎这几句阴阳怪气?
  焦兰舟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是焦家庄人。
  父亲焦四平是当地地主家的佃户,租了十几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粮勉强够吃。焦兰舟七岁那年,地主家的三个儿子请了私塾先生,在村里开了个学堂。
  焦兰舟每天去放牛,路过学堂门口,听见里面读书声,就停下来听。听了一天,他把先生教的《三字经》背下来了。先生觉得他聪明,就让他进学堂旁听。不收钱,就是多添一张凳子的事。
  焦兰舟在学堂读了三年,把地主家的三个儿子都比了下去。先生逢人就夸,说焦家村出了个神童。
  地主婆听了不高兴。她家的三个儿子,请了最好的先生,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结果被一个放牛娃比下去了。她心里不平衡,就找了个藉口,说焦兰舟偷了她家的东西。
  地主婆最后用锥子刺瞎了他一只眼,又打断了他一条腿。
  从那以后,焦兰舟就病了,瞎了。但他没放弃读书。
  没有塾师教了,他就自己学。托人从镇上买来旧书,一页一页地啃。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残废,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能换来银子?焦四平也不理解,但他没有拦著。他只是更卖力地种地,把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拿去买纸买墨。
  焦兰舟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財,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一个瞎眼瘤腿的放牛娃,也能堂堂正正走进考场。
  他查过律法。大明开国以来,县试从未明文禁止残疾人参加。天子当初定的规矩,只问“身家清白”,不问身强体健。
  歷朝歷代虽有考官以貌取人的事,但至少从纸面上看,没有人能拿“病了”当藉口把他挡在考场之外。
  如今,是检验回报的时候了。
  如果能考上个秀才,就可以出门,到时候在別的地方找个私垫当先生,每年赚点束修。到时候在把父母接过来。
  这,就是焦兰舟最大的愿望。
  焦四平背著儿子在县城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学宫。
  学宫在县衙东边,青砖黛瓦,门口立著两块石碑,一块刻著“文武官员至此下马”,另一块刻著“歷阳县儒学”。
  来这里,找了一个廩生做了保,这曾经教过他的老塾师同情,拉下脸面,找自己过去的学生找到的门路。
  从学宫出来,焦四平又背起儿子,往县衙礼房走去。
  礼房里,一个书吏正在登记。他看了看焦兰舟的保结,又看了看焦兰舟本人,在册子上记下焦兰舟的名字、籍贯、年岁。
  “二月十二,卯时,县衙大堂。別迟到。”
  礼房礼人来人往,自然不少人注意到一病一拐的焦兰舟,或是好奇,或是不屑,或是无视。
  他太特殊了,每一个人都会看到他,包括路过的方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