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朱元璋的梦
  第100章 朱元璋的梦
  “陛下昨日夜间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太医院院使跪在朱允炆麵前,声音发颤,“臣等诊视,陛下背疽发作,此症凶险,臣等————”
  朱允炆不耐烦听他们诉说什么病理,直接打断他:“说方子。”
  太医院院使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双手呈上:“臣等议定,以大生地黄、麦冬、
  金石斛、生黄芪、当归、竹叶、生石膏、黄连、紫花地丁、金银花、皂角刺、生甘草等味,水煎服,每日一剂。另以醒消丸、知柏地黄丸温开水送服,早晚各一次。”
  “有把握吗?”
  太医们面面相覷,不敢说话。
  朱允炆嘆了口气,把药方递给旁边的太监:“去煎药。”
  太监应声去了。
  朱允炆看了看还在瑟瑟发抖的太医,挥挥衣袖:“你们下去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纷纷告谢退下。
  也不知道是太医院联合开的方子有效果,还是迴光返照,到了傍晚,朱元璋突然清醒了。
  “允炆。”
  朱允炆赶紧凑近:“皇爷爷,孙儿在。”
  “咱刚才做了个梦。”朱元璋眼神悠远。
  朱元璋的声音很稳,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梦见咱儿孙满堂,坐在一起喝酒。標儿在,老二在,老三在,老四在,都在。还有秀英替咱斟酒,末了还骂咱,拿著玉如意追,说咱把儿子们灌多了————”
  朱允炆握住爷爷的手,惊恐道:“不会的,皇爷爷!您————”
  朱元璋摇摇头:“不用说啦,咱还没说完那个梦呢!咱梦到咱笑著躲开秀英,然后就突然著火了,我的两个儿孙,落到了火焰里————咱想去救,可咱动不了。咱喊他们,他们也听不见。火越烧越大,咱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咱就醒了,一直心惊肉跳的。”
  朱允炆垂泪道:“皇爷爷,大火是兴旺之象,朱家江山红红火火,万世永昌。”
  “允炆,咱这辈子,不信梦。可这个梦,咱信了。”
  朱允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老三今年也没了。”
  朱允炆低下头。他知道,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十二,晋王朱櫚薨逝。他记得消息传来的那天,皇爷爷在谨身殿坐了一整夜,不许人进去。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走了。咱不知道还能撑几天。但咱在一天,就得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份詔书,递给朱允。
  “从今天起,朝中诸事,由你全权处置。”
  朱允炆接过詔书,手在发抖。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著朱元璋的亲笔批示一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即日起全权处置朝政,诸司奏章悉由太孙批答。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孙儿定不负皇爷爷重託。”
  朱元璋点点头,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朱允炆跪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太监轻声提醒:“殿下,陛下睡著了。”
  第二天,朱允炆坐在文华殿里,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奏章。
  这是他第一次以“全权处置朝政”的身份坐在这里。殿內很安静,他挺直腰背,模仿皇爷爷批奏章的姿势。
  他拿起一份奏章,是代王朱桂的。代王在奏章里说,自己就藩大同多年,劳苦功高,请求增加岁禄、赏赐金银。
  旁边还有几份藩王的奏章—周王朱的、潭王朱梓的、蜀王朱椿的。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有的请求增加护卫,有的请求扩建王府,有的请求提高俸禄。他越看越烦,觉得这些叔叔们一个个都在伸手要东西,好像朝廷欠他们的。
  朱允炆重新拿起代王的奏章,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代王,是十三叔,性格暴虐,在封地横行霸道、肆无忌惮,百姓有苦难言,皇爷爷对贪官污吏確实狠,但是对自己的儿子————
  朱允炆在心里冷哼一声,提起笔,准备批“不准”。
  笔刚要落下,他忽然停住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叫来旁边的中书舍人:“去查查,陛下之前有没有批过藩王申请增加岁禄的奏章?怎么处理的?找来给孤看看。”
  中书舍人应了一声,转身去查。不一会儿,抱来一摞旧档,翻了翻,说:“回殿下,洪武二十八年,代王也曾上奏请求增加岁禄。陛下批了准增二百石”。”
  朱允炆沉思了一会儿。
  二百石,不多不少,够打发代王,又不至於太铺张。他提起笔,在代王的奏章上批了几个字:“准增岁禄二百石。”
  批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皇爷爷当年批的那份,觉得差不多了。於是把奏章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批了一上午奏章,朱允炆有些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揉了揉眉心。太监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说:“殿下,魏国公府那边传话来了,说小郡主要成亲了。”
  朱允炆睁开眼睛。
  “成亲?”他的声音有点紧。
  太监低著头:“是。小郡主徐妙锦,明日与小方探花成亲。”
  朱允炆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按常例,皇家该有什么礼仪?”
  太监说:“回殿下,按洪武二十六年定例,徐家小郡主是中山王之后。按常例,皇家可赐彩缎、银两、羊酒,以示恩宠。”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知道了。按常例办吧。”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朱允炆继续批奏摺,他一定要成为皇爷爷那样勤政英明的皇帝。
  可是,一个字都没看下去。
  朱允炆心头烦躁,突然又抽出了代王的奏疏。
  “你那些叔叔,朕信得过。你也该信得过。”
  皇爷爷的声音在脑海里迴响。
  “信得过?”
  朱允炆喃喃重复,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重新拿起代王的奏疏,看著自己批的“准增二百石”,觉得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二百石?他凭什么?
  朱允炆提起笔,划掉那行字,在旁边重新批了两个字:“不准。”
  批完了,他把笔重重地甩在砚台上。
  “可孤信不过。”
  硃批的两个大字,红艷艷、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