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德公大祸將至矣
  刘备刘玄德?
  眼前之人,居然就是名扬后世的汉昭烈帝。
  这名字在后世可谓如雷贯耳。
  桃园结义,三顾茅庐。
  赤壁鏖兵,鼎足三分。
  一生顛沛而不改其志,终成昭烈皇帝。
  不想今日,竟在此处得遇。
  孙羽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沉声道:
  “在下孙羽,字飞卿,齐鲁人氏。”
  “先父讳耽,曾任羽林中郎將。”
  刘备闻言,眉宇间浮现慨然之色,嘆道:
  “……原来是孙中郎之后。”
  “孙中郎忠勇刚直,某在涿郡时便有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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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为董贼所害,满门遭戮,令人痛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
  “飞卿此字,可有深意?”
  孙羽抬起头,缓缓道:
  “羽之为物,生於林而志在飞。”
  “家君掌羽林而歿,吾名羽,所以志父职也。”
  “字飞卿,所以继父志也。”
  “飞者,羽之用,卿者,士之极。”
  “吾以羽林之子,致身卿士之位。”
  “然后可雪父仇,清君侧,安天下。”
  刘备怔怔望著眼前这个少年,见他虽衣衫襤褸,满面风尘。
  然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澄澈而坚定。
  话语鏗鏘,字字千钧。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个在涿郡街头,心怀天下的自己。
  “壮哉!”
  刘备拊掌而嘆,面上满是激赏之色。
  “孙郎年不及弱冠,竟有如此抱负,当真后生可畏!”
  他上前一步,握住孙羽的手,沉声道:
  “孙家遭难,备闻之痛心。”
  “某虽位卑职微,不过区区一县之长。”
  “然愿竭尽全力,护足下周全。”
  “若足下不嫌本县鄙陋,便暂居县寺之中,如何?”
  孙羽闻言,心头一热。
  自洛阳逃出,一路顛沛。
  所见者,或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或如那流民般贪图赏钱而出卖自己。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他早已尝遍。
  不想在这高唐县,竟遇到这样一个古道热肠之人。
  昭烈,昭烈……
  果然,名字可能起错,諡號终不会错的。
  孙羽退后一步,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到地:
  “羽何德何能,蒙刘公如此厚待。”
  “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善,”刘备笑道,“莫要这般多礼,走罢。”
  说罢,当先引路。
  孙羽迈步跟上,行不数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公子……”
  他回头,见杏儿立在原地,怯生生地望著自己,眼眶微红。
  这丫头方才在城门口嚇得不轻,此刻犹自惊魂未定。
  她攥著衣角,嘴唇微微发抖,却强忍著没有掉下泪来。
  孙羽心中一软,走回她身边,低声道:
  “……莫怕。”
  “这位刘公是好人,咱们且隨他去,好生歇息几日。”
  杏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
  “公子,奴婢……奴婢方才拖累公子了。”
  孙羽一怔,继而失笑:
  “……说什么胡话。”
  “你拼死护我,我岂能不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杏儿的肩:“走罢。”
  杏儿用力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
  一行三人穿街过巷,往县寺行去。
  高唐县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店铺稀落。
  此时正值午后,街上行人不多。
  偶有几个百姓经过,见到刘备,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县尊”。
  刘备一一頷首回应,態度和煦,全无半点官架子。
  孙羽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看来大汉魅魔的调侃,绝非虚言。
  走到哪里,都有人敬他。
  行至半途,忽见一个中年文士迎面走来。
  他见到刘备,目光微闪,快走几步迎上前来,拱手道:
  “主公。”
  刘备点点头,对孙羽道:
  “此是简雍,字宪和。”
  “备之故交,现为本县功曹。”
  孙羽忙拱手见礼:
  “简功曹。”
  简雍还了一礼,目光在孙羽身上一扫。
  隨即落在刘备面上,欲言又止。
  刘备会意,对孙羽道:
  “……足下且稍待。”
  说罢,与简雍走到一旁,低声交谈。
  孙羽立在原地,望著那两人背影,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他知道简雍此人——史载他是刘备的髮小,自幼相识。
  后隨刘备转战四方,官至昭德將军。
  此人足智多谋,言语詼谐,是刘备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此刻他忽然出现,神色有异,莫非……
  那边厢,简雍將刘备拉到僻静处,低声道:
  “主公,方才城门口的事,属下已听说了。”
  “嗯。”刘备点点头,“宪和消息倒是灵通。”
  简雍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主公,那少年……当真是孙耽之子?”
  刘备看他一眼:“正是。”
  简雍面色一变,急声道:
  “主公,孙耽是被董卓以谋反罪处死的。”
  “董卓亲口下令,夷其三族。”
  “如今那少年是朝廷钦犯,董卓悬赏十万钱缉拿。”
  “主公收留他,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刘备淡淡道。
  简雍咬了咬牙:
  “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取其祸!”
  刘备默然片刻,抬眼望向远处。
  那里,孙羽正立在道旁。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一片沉静。
  似乎猜到这边发生了何事,却不为所动。
  “宪和,”刘备忽然开口,“你可知道那少年为何能逃出洛阳?”
  简雍一怔:“属下不知。”
  “他府上有忠僕,拼死护他从狗洞逃出。”
  刘备缓缓道,“一路逃亡,那婢女始终跟隨,无微不至。”
  “方才在城门口,官兵围住他们,那婢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却依然拼死相护,不离不弃。”
  简雍神色微动。
  刘备转过头,望著他:
  “宪和,你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弱女子,何以能为此事?”
  简雍沉默片刻,低声道:
  “主辱臣死,主忧臣劳。”
  “那婢女虽是下人,却也知忠义二字。”
  “不错。”刘备点点头,“可那少年又是如何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
  “他没有逃。”
  “他挡在那婢女身前,与之患难与共!”
  简雍动容。
  “宪和,”刘备目光炯炯,“孙羽是忠臣之后,他父亲为董贼所害,满门抄斩。”
  “他孤身逃亡,穷途末路。”
  “可他到了这般田地,仍不肯弃那婢女於不顾。”
  “这是何等的侠义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想我刘备,织席贩履起家,半生漂泊,一事无成。”
  “可我自幼行走江湖,结交豪杰,靠的是什么?”
  “靠的便是这一腔热血,这一股侠气!”
  “那少年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他比我年轻,比我落魄。”
  “可他的风骨,他的气节,他的侠义之心,並不比我刘备差半分!”
  刘备至死是游侠,骨子里有著浪漫主义的侠义精神。
  故而他对孙羽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简雍听到此处,面色微变,急声道:
  “主公,属下不是劝主公做那不义之人。”
  “只是……只是主公好不容易才谋得这个县令之位,辗转半生,总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朝廷,只怕……”
  刘备闻言,立时正色道:
  “宪和,你隨我多年,当知我的为人。”
  “那少年郎是我救下的。”
  “莫说收留他不过是得罪董卓,便是因此丟了这县令之位,我刘备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简雍闻言一怔,脸色失望之色一扫而空,反而暗自感慨道:
  “真吾主也!”
  夜色渐浓,县寺后堂灯火通明。
  案上摆著几样菜餚:
  一盘炙肉,一尾蒸鱼,一碟菹菜,一碗羹汤,还有一壶酒。
  杏儿望著案上的菜餚,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
  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有时一连几日吃不上热饭。
  此刻闻到肉香,腹中早已咕咕作响。
  孙羽见此,乃对杏儿道:
  “杏儿,你且拿了饭羹,去隔壁用饭。”
  杏儿一怔,隨即明白过来——公子要与刘县令说话,自己在场多有不便。
  她点点头,端起一碗饭,夹了些菜,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屋內只剩下孙羽,刘备二人。
  少时,刘备开口:
  “足下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孙羽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报仇。”
  刘备动容:“董卓势大,足下孤身一人,如何报仇?”
  孙羽默然片刻,缓缓道:
  “董卓虽势大,却不得人心。”
  “其残暴不仁,虐流百姓,天下人皆欲生啖其肉。”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能聚起百万之眾。”
  刘备心念一动,不知为何,他竟在孙羽身上看到了一股英雄气。
  而孙羽此刻也在上下打量著刘备。
  他穿著旧官服,袖口磨损,手指粗糙。
  但他眉宇间的那股凛然之气,英雄之气,却怎么也遮不住。
  孙羽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原来,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是这个样子的。
  念及此,他缓缓起身,退后一步,整肃衣冠,向刘备深深一揖。
  “刘公之义,孙某铭感五內。”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
  “然则孙某虽承恩於此,却非忘恩负义之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日刘公救我性命,来日刘公若有驱使,孙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脸色微微一沉,摆手道:
  “……足下此言差矣。”
  “我救你,是敬你侠义,岂是图你报答?”
  孙羽却不退缩,依旧凝视著他,缓缓道:
  “在下自然明白刘公风骨,然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刘公祸之將至,恐不自知耳。”
  什么?
  刘备眉头皱起,下意识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