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提前了十八年的隆中对
  孙羽见刘备神色虔诚,知他已將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心中稍定。
  他沉吟片刻,方徐徐开口:
  “明公问当如何为之,羽敢问明公:”
  “青州之大,明公知之否?”
  刘备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青州乃古九州之一,领六郡国,地广人眾。”
  “备虽未深究,亦知其大略。”
  孙羽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
  “明公所知者,青州之形也。”
  “羽所言者,青州之势也。”
  他有条不紊地为刘备分析道:
  “按永和旧籍,青州户口六十余万,口三百七十万。”
  “今虽经黄巾之乱,杀伤甚重,然犹有三百万之眾。”
  青州在汉朝,人口数还是能排进前列的。
  甚至长期压制南边的徐州。
  即便经歷了黄巾之乱,依然能拉出三百万人口出来。
  真正对青州生產力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是在接下来爆发的青徐黄巾之乱。
  青徐黄巾规模之大,堪称张角之后第一。
  其眾高达百万,席捲整个青州。
  每过一处,必屠城抢粮,杀人掳財。
  这场动乱,直接將青州给霍霍了个乾净。
  以至於未来几十年都没能恢復元气。
  而青州在被霍霍之前是什么样的呢?
  《后汉书》记载是,“青部殷实,军革尚眾。”
  《资治通鑑》记载是,“青州素殷实,甲兵甚盛。”
  足见现在的青州,发展潜力是极大的。
  “三百万眾……”
  刘备微一沉吟,这个数目他心里是预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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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毕竟是东方大州。
  他也知道人口有多么重要,因为它直接代表著兵源与粮源。
  可转念一想,又不禁黯然——
  如此膏腴之地,却非己有,徒唤奈何。
  孙羽见他神色变幻,知其心中所想,却不动声色,只徐徐道:
  “明公试观此堂外之雪。”
  刘备不明其意,顺著他目光望向窗外。
  积雪盈尺,覆盖庭中草木,天地间一片苍茫。
  孙羽续道:
  “积雪之下,有枯草焉。”
  “明公以为,此草已死乎?”
  刘备沉吟道:
  “冬雪覆盖,生机內敛,待春回大地,自当復甦。”
  孙羽微微一笑:
  “然也,草非死,乃待时耳。”
  “青州之地,亦復如是。”
  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而有力:
  “今人皆言青州残破,户口凋零,田畴荒芜。”
  “然羽观之,非田不肥,乃人未耕耳。”
  “三百万之眾,散处六郡六十五县。”
  “譬如耕田,良田千顷,荒置不耕,则与瘠土何异?”
  “若有人焉,深耕易耨,播之以时,则仓廩可实也。”
  刘备听得入神,不禁頷首:
  “贤弟之意,是以青州为田,以百姓为种,以兵甲为耒耜,以恩信为雨露?”
  孙羽抚掌而笑:
  “明公妙喻,正是此理。”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目光炯炯:
  “然则,明公以为,青州之利,尽在人口乎?”
  刘备迟疑道:
  “莫非更有別项?”
  孙羽不答,反问道:
  “明公知齐之所以霸乎?”
  刘备精神一振。
  他虽不敢说饱读诗书,然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故事,却是自幼耳熟能详。
  当下正色道,“备愿闻其详。”
  孙羽缓缓道:
  “昔太公望受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
  “所谓潟卤者,盐碱之地也,五穀不生。”
  “若在常人,必以为穷乡僻壤,无可作为。”
  “然太公如何处之?”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追忆之色:
  “於是劝女工,极技巧,通鱼盐。”
  “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
  “故齐冠带衣履天下,非独丝织之盛,鱼盐之利,实为根本。”
  刘备听罢,若有所思:
  “鱼盐……”
  孙羽点头:
  “明公试思,青州负海,盐田千里。”
  “自琅琊至东莱,沿海皆盐场也。”
  “一斗盐易三斗粟,此乃常价。”
  “一车盐可养十甲士,三月之费也。”
  “兗、冀、徐、豫之民,日食青盐而不自知。”
  “非彼不產,乃味不及青盐之纯也。”
  “此天赐明公之府库也,不取,是有违天意也。”
  刘备听得血脉僨张,不禁握紧双拳,颤声道:
  “贤弟之意,是以盐铁之利,养兵积穀?”
  孙羽頷首:
  “然也,然此犹未尽青州之势。”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愈发郑重:
  “夫爭天下者,必先据形胜。”
  “形胜者,进可攻而退可守也。”
  “青州之地,东临沧海,北带黄河,西阻泰山,南接徐方。”
  “河为天堑,足隔河北。”
  “山为壁垒,可拒河南。”
  “徐方陶谦,老耄之人,守户而已,不足为患。”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俯身道:
  “昔光武中兴,先据河內,然后北征燕、代,西定关中。”
  “河內者,形胜之地也。”
  “青州之於明公,犹河內之於光武。”
  “明公若能据青州而守之,北可窥冀州,西可图兗、豫,南可联徐、扬。”
  “纵有强敌来犯,退可凭山河之险,守境自保。”
  “此万全之策也。”
  相较徐州这个四战之地,青州的地理形势可就好太多了。
  北边有黄河天险,西边有泰山阻隔。
  东临东海,有鱼盐之利。
  而南边的徐州,与青州还是邦交。
  真可谓是占尽天时,形势大好。
  刘备听罢,怔怔出神,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嘆息一声,苦笑道:
  “贤弟之言,使备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备困守高唐,日思夜想,只道此处偏僻狭小,不足有为。”
  “日日期盼有朝一日,能投奔公孙兄,另寻出路。”
  “却不知脚下所踏之地,竟是如此宝山!”
  他转过身来,望向孙羽,目光中满是感慨:
  “备真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而不自知。”
  “若非贤弟点拨,几误终身也!”
  “只是……”
  刘备话锋一转,“备尚有一事还不能明。”
  孙羽便让刘备说出心中的疑惑。
  刘备道:
  “贤弟適才所言,皆基於青州一州而论。”
  “然青州虽大,非我所有;青州之民,非我之民。”
  “备区区一县令,政令不出高唐,何以爭青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备非贪心之人,亦知欲速则不达。”
  “然贤弟既言天时將至,备若只守此一县。”
  “待天下有变之时,纵有冲天之志。”
  “奈何兵不过千人,粮不过万斛,如何应四方之义?”
  “如何赴国难,討国贼?”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贤弟,备非畏难之人,亦非好高騖远之辈。”
  “备只恐天时已至,而备力有不逮。”
  “只恐诸侯並起,而备独迟。”
  “只恐汉室倾颓,而备眼睁睁看著,却无能为也!”
  孙羽目光微凝,缓缓道:
  “主公可还记得,徐和作乱之事否?”
  刘备頷首,表示徐和之乱不是已经平定了吗?
  孙羽摇了摇头,沉声道:
  “主公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也。”
  “徐和虽灭,其类尚存。”
  “其聚乱之祸,亦不过只是青州冰山一角罢了。”
  他转过身,望向刘备:
  “羽自出洛阳来高唐,一路所见,流民甚多。”
  “父子相携,夫妻相扶,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自四方。”
  “问其所向,则茫然不能对。”
  他顿了顿了,声音愈发沉重:
  “羽斗胆试问主公——”
  “人至於走投无路,生不如死,则何事不可为?”
  刘备听得心惊,不禁起身,急问道:
  “贤弟之意,是青州將有变乱?”
  ……
  (此为天下形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