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青州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却说青州刺史焦和,自率两万兵马西行会盟。
  本欲与关东诸侯共討董卓,以彰忠义。
  然大军方渡黄河,未及酸枣,忽闻后方急报:
  青州黄巾趁虚作乱,司马俱、张饶等渠帅各引数万之眾,分掠诸郡。
  平原被围,北海告急,满州震动。
  焦和闻报,面色大变,手足无措。
  急令大军回师,昼夜兼程,赶返青州。
  及至平原界內,已是数日之后。
  焦和立马高坡,远眺四野。
  只见沿途村镇凋敝,田地荒芜,道旁时有倒毙之尸,无人收殮。
  他心中暗暗叫苦,此番西行,本是打著討董的旗號博个忠义之名。
  不意后院起火,若青州有失。
  他这刺史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正思忖间,前军来报:
  “启稟使君,平原城中,青州诸郡守相多已聚集,似在商议平贼之策。”
  “北海孔相、平原陈相皆在城中,请使君示下。”
  焦和闻言,眉头微皱。
  他身为青州刺史,乃一州之长,诸郡守相皆是他的下属。
  如今这些人聚在一处议事,竟不事先稟报於他,未免有些不將他放在眼里。
  然转念一想,黄巾作乱,诸郡危急。
  眾人聚议也是常情,若他此时发作,反倒显得器量狭小。
  当下他按下心中不悦,淡淡吩咐道:“入城。”
  及入城中,分宾主坐定。
  焦和环顾四周,见在座者多青州各郡守相,乃一一頷首致意。
  目光终落於陈纪与孔融身上,拱手道:
  “陈府君、孔府君,此番黄巾作乱,二公受惊矣。”
  陈纪起身还礼,嘆曰:
  “使君言重,黄巾贼势浩大。”
  “若非高唐刘玄德仗义来援,平原一城,已为齏粉矣。”
  孔融亦頷首道:
  “陈公所言极是。”
  “融困守朱虚,若非玄德发兵相救,亦难逃此劫。”
  “玄德之功,当为青州第一。”
  焦和闻“刘玄德”三字,眉头微挑。
  彼固知刘备,不过平原下辖之高唐令耳。
  较之刺史,阶秩悬殊。
  然听陈纪、孔融之语,竟对一小小县令推崇备至,心殊不懌。
  正话间,堂外步履声起,一人昂然入內。
  但见其人身长七尺五寸,双手过膝,两耳垂肩,
  正是高唐县令刘备也。
  其后隨三將,乃关羽、张飞、孙羽是也。
  按理说,刘备作为一县小官,是没资格参与青州地方最高级別的会议的。
  但有陈纪、孔融作保,显然是希望刘备能藉此机会加入他们士人的上流社会圈子。
  故有意在各郡守相,及焦和面前引荐。
  刘备入堂,向焦和拱手:
  “高唐令刘备,拜见使君。”
  焦和淡淡“嗯”一声,目视刘备片刻,復扫其身后三將。
  口中不置可否,但微抬手示意入座。
  刘备亦不以为意,坦然就坐。
  关羽、张飞、孙羽三人侍立其后。
  焦和清了清嗓子,环顾眾人,徐启口道:
  “诸君,黄巾作乱,祸及青州。”
  “本州得报之后,昼夜兼程,驰返州郡。”
  “今幸赖诸君用命,贼势已挫,本州深慰。”
  “然不知此番平贼,详情若何?”
  “何人斩司马俱、张饶?何人立首功?”
  “还请诸君细述,本州当据实奏闻朝廷,为有功者请赏。”
  此言甫出,陈纪与孔融相视一顾,皆面露喜色。
  陈纪率先起身,拱手道:
  “使君容稟,此番司马俱率五万贼眾围困平原,城中守卒不过千余,危在旦夕。”
  “幸得高唐令刘玄德率精骑二千来援,以寡击眾,大破贼军。”
  “阵斩司马俱,降者万计,平原遂解围。”
  “此一役,玄德之功,不可没也。”
  孔融亦起身道:
  “融困守朱虚,张饶以二十万眾围城,城中粮尽援绝,危如累卵。”
  “玄德闻讯,亲率三千步骑,星夜驰援。”
  “阵斩张饶於万军之中,贼眾溃散,北海得全。”
  “若无玄德,融与满城百姓,皆已死矣。”
  “玄德之功,当为第一。”
  二人一唱一和,將刘备之功备述详明,言辞间推崇备至。
  在座诸郡守相,多有受黄巾侵扰者,闻之纷纷頷首附和。
  一时堂中议论纷然,皆称刘备之功。
  焦和坐於上首,面色渐沉。
  彼本以为此番回师,尚可收拾残局,博一平贼之功。
  不意刘备早已將事做尽。
  其刺史之令尚未发,一小县令便跨境作战。
  斩將夺旗,尽出风头。
  更令其不悦者,陈纪与孔融,其下属也。
  竟当眾对一县令推崇备至,倒似显其刺史无能一般。
  史书评价焦和是,“好立虚誉。”
  也就是喜好树立虚假的、与实际才能不符的名声。
  这算是汉末士人的標配了。
  焦和又目扫刘备,但见其人端坐堂中,面色平静。
  不居功自傲,亦不谦让推辞,惟静听而已。
  颇有几分宠辱不惊之度。
  焦和心愈不快,復见刘备身后三將。
  一较一威风,尤以那红脸长须者。
  立如铁塔,气势凌人,若堂中诸人皆不在其目。
  焦和见此,乃徐徐道:
  “刘高唐之功,本州已闻。”
  “然本州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刘高唐。”
  刘备欠身曰:
  “使君请言。”
  焦和嘴角微扬:
  “刘高唐可知,我大汉律法。”
  “地方官吏,非奉詔命,不得跨境用兵?”
  “高唐属平原,北海属北海国,相隔数百里。”
  “刘高唐未得上司之命,未奉朝廷之詔,便擅自引兵出境,此乃何意?”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
  刘备亦是万未料及,自己拼死救平原、北海,未得一语嘉奖。
  反被冠以“跨境用兵”之罪。
  口欲启而辩,一时竟不知何言以对。
  关羽、张飞二人更是面色大变。
  张飞性烈如火,焉受得如此委屈?
  他环眼圆睁,虎鬚倒竖,一步跨出,便要发作。
  言未竟,刘备已霍然起身,一步挡於张飞之前。
  伸手死按其臂。
  其掌微颤,然力大如钳,將张飞牢牢箍住。
  张飞低头视之,见刘备目含止意,心头一凛。
  硬生生將到口之语咽回,只气得浑身战慄。
  鼻息咻咻,若锁怒狮。
  关羽在侧,面色亦沉。
  唯有孙羽面色如常,然眼底已有冷意。
  以目平视焦和,嘴角微撇,似有所悟。
  陈纪最先醒觉,霍然起身,拱手道:
  “使君此言差矣!黄巾作乱,祸在眉睫。”
  “若待层层奏报,得詔命而后行,青州早已沦陷矣!”
  “事急从权,古有明训。”
  “玄德跨境救援,乃出於救急存亡之心,何罪之有?”
  孔融亦起身,面色端凝,朗声道:
  “陈公所言极是。”
  “昔赵氏孤儿,程婴、公孙杵臼救之,亦未尝请命於君。”
  “救急如救火,岂可拘泥於常法?”
  “若无玄德,平原、北海早已不保。”
  “使君若以律法绳之,岂不令功臣寒心?”
  二人皆当世大儒,名重天下。
  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陈纪为平原相,孔融为北海相。
  虽系焦和下属,然论名望、论学问,皆在焦和之上。
  更遑论陈纪乃是潁川顶级门阀了。
  焦和虽为刺史,亦不敢轻忤二人。
  其面色数变,心中暗度:
  陈纪、孔融皆天下名士,门生故吏遍天下。
  若与二人撕破麵皮,於己不利。
  况刘备之事,满城皆知。
  若真箇追究,反显得己器量狭小、嫉贤妒能。
  念及此,焦和面色稍霽,挤出一丝笑意,摆手作大度状。
  “陈公、孔公言之有理。”
  “本州亦知事急从权之理,方才之言,不过提醒刘高唐。”
  “日后行事,当循法度,不可轻率耳。”
  “至於此番平贼之功——”
  话音一顿,目扫刘备,露一丝不易察之冷笑:
  “本州自当据实奏闻朝廷,为刘高唐请功。”
  “待朝廷旨意下,自有封赏。”
  此言一出,堂中復为之一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