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壶浊酒喜相逢
  翌日。
  千锻斋。
  掌柜郑晓翻看起昨日开市以来的帐目,笑得合不拢嘴。
  坊市拍卖期间,每天客流成千上万,不愁货卖不出去。
  这般好光景已有五六个年头,多亏当初年少气盛一意孤行,早在浑色散人未发跡时就入驻此间,才有今日成就。
  不然等金嶙坊市做大,想在千锻斋那群底蕴深厚的老傢伙手里抢到这方分堂的经营权,无异於痴人说梦。
  郑晓自傲於眼光独到,打下了这份偌大基业。
  正当他忆往昔崢嶸岁月时,小廝脚步匆匆,猛然顿停在门口,表情慌张:
  “郑掌柜,大事不好了!”
  郑晓慢悠悠合上帐目,眉头一皱:“毛毛躁躁的,出什么事了?”
  “额……我做不了主,您去看看吧。”小廝背后汗淋淋。
  “跟了我这么多年,半点养气功夫都没学到。”
  郑晓冷哼一声,从漆面红木椅上起身,一挥衣袖踱出门去。
  小廝领著他走到地字號包房门口,小声提醒道:
  “这位是个厉害角色,您小心点。”
  “掌柜我什么人物没见过,赶紧去干活,放机灵点。”
  郑晓不屑一顾,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隨后关上。
  小廝满脸懊恼,垂头丧气的往堂前走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骇大叫,这才吭哧笑出声来,脚步轻快。
  厢房內。
  竹纸影灯闪烁清亮白光,梅石香茗冒出浓厚热气。
  “……”
  郑晓手里捧著个储物袋,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冯曜轻呷了口茶水,指著地上数十个褐色储物袋,笑著说道:
  “劳烦掌柜给里面的东西估个价,合適的话连储物袋一起全出了。”
  郑晓闻听此言如梦初醒,下意识抬起袖角,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想活跃活跃气氛,訕笑问道:
  “该不会都是魔修的物件吧?”
  “不愧是千锻斋,果然慧眼如炬。”冯曜眉头一挑,竖起大拇指。
  “这些储物袋的形制可都是九幽教的。”
  郑晓脸色一白,苦笑说道:“方便问一句,您是从哪得来这些玩意的?若是来由不明,价钱得往下再降些。”
  “崇国征伐。”冯曜毫不避讳。
  这位在千锻斋內算得上年轻有为的掌柜瞬时肃穆起来,微微低下脑袋,语气恭敬:“不知是闔沧弟子当面,失敬失敬。”
  若千锻斋都吃不下这堆东西,就只能分批往外卖,这样就太过麻烦了。
  冯曜不以为意,问道:“无妨,这些储物袋能收吗?”
  “自然能收!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谈及生意,郑晓来了精神,瞥了眼这位尤为年轻俊美的温和道人,只觉怎么都跟杀人如麻的狠人沾不上边,小心翼翼说道:
  “此处不比九幽辖下,这些个符器宝物单件都价值不菲,只不过我们千锻堂都得再行祭炼,才好拿出去售卖,价格却高不到哪去。”
  这些个储物袋他都一一看过,里面没几件他能用的玩意,反正得来全不费功夫,低价贱卖也无妨。
  “儘快吧。”冯曜催促道。
  “行。”
  郑晓见这位闔沧门人做事乾脆,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感,旋即喊来个小廝记帐。
  郑晓当即运转鉴查法目,一件一件扫过储物袋,將每件的估价都报出来记清楚。
  一个时辰后。
  郑晓常年养尊处优,一下子耗尽真炁,难免眼神发昏,脚步虚浮。
  千锻斋內有专门的鉴估师,只不过眼前这位出身闔沧,来头不小,交给手下人办不放心,只能亲力亲为了。
  郑晓从小廝手里接过一沓墨跡已乾的宣纸,復又勘校一遍,確认无误后,报出价码:
  “合计是七十九万四千三百符钱,尊客头回来,咱们交个朋友常来常往,取个整算八十万,成不?”
  这个数字比预想中的价码还高了一些。
  冯曜微微頷首,笑著说道:“合作愉快。”
  郑晓鬆了口气,立即令帐房拨款,心底暗自窃喜。
  又谈成一桩大买卖,也就是千锻斋的炼器师才吃得下,这回少说能赚一百二十万。
  不一会儿,侍女托著银盘步入厢房,银盘里放著个崭新的储物袋。
  冯曜取过之后扫了一眼,数目无差,便好生收起,告辞离去。
  郑晓领著他走出厢房,还想往回扒拉点符钱,笑道:
  “尊客可曾习剑?我家的剑器亦是不错,您尽可以瞧瞧。”
  “不必了,”
  冯曜捏了捏虎口上的老茧,轻声婉拒。
  寻常剑器落到手中,要不了多久就会损毁。
  隨著拜入上宗,眼界也开阔起来。
  冯曜欲在回兜灵境之后,委託重器山的同门炼製剑器,还趁手耐用些。
  有枣没枣搂一桿子。
  郑晓是个识趣的,也不寻人烦,笑著將他送到堂前门口。
  此时。
  右侧鉴台边上,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什么?!这可是俺的家传宝刀,怎么可能就只值三千符钱?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可得瞧清楚了!”
  “客人,您这柄刀也就是中品符器,你拿著刀去別处瞧瞧,任谁都给不出三千符钱以上的价码。”
  冯曜脚步一顿,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黑髯大汉唾沫狂飞,正喋喋不休的同鉴估师爭辩。
  三宗四派的弟子,怎会跟个落魄散修有瓜葛?
  郑晓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心里满是困惑,问道:“您认识这位?底下人不懂事,我去说道说道。”
  “难得他乡遇故知,倒不必麻烦掌柜。”
  冯曜眼底微微恍惚一阵,思绪万千,轻笑道:“他这家传宝刀不卖了。”
  燕支山心有所感,下意识回头望去,
  瞧见一位极为俊朗的年轻道人,明明较於十年前,早已面目全非。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谁,失声道:“冯曜?!”
  ……
  鼎香楼。
  雅间。
  冯曜一番话毕,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没想到,你不仅没死还拜入了闔沧上宗,真是世事无常。”
  燕支山轰饮酒罈后打了个长嗝,猛抹了把鬍鬚,露出一口微微泛黄的牙齿,满怀畅快,感慨道:
  “你说起来云淡风轻,可俺总觉得,这一路走来得多不容易。”
  “不足为外人道也。”
  冯曜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对方腰间的宝刀,问道:
  “燕兄你呢?怎落魄到变卖家传宝刀了?”
  “这说来就有渊源了。”
  燕支山拍了拍胸膛,自嘲道:“別看俺这副落魄模样,偏偏运道好,撞上了一桩机缘。”
  “三年前,俺兜兜转转游歷到奐国的一处郡城,见路旁桑树下躺著个老伢子,面黄肌瘦气息奄奄,一看就没几天可活。”
  “俺没瞧见就罢了,瞧见了就不能不管。”
  “想著这是个可怜人,索性买了酒菜,叫他临死前还能吃顿饱的上路。”
  “谁知这老头焉坏焉坏的,穷的快尿血了,还东挑西捡,这不吃那不吃,喝酒都讲究用青瓷细杯,给俺好一番折腾。”
  “要早知道是这么回事,俺寧愿不管呢,想著管了就管到底吧,死者为大是不是?”
  “好不容易侍弄完了,这老头又骂俺多管閒事,叫俺滚蛋。”
  “俺满心鬱闷,灰溜溜就走了。”
  “那老伢子吃好喝好,摇身一变倒成了神仙般的人物,自个蹦躂到俺跟前,说自个是周行宫的行走,要收俺为徒,令俺去南瞻州周行宫入籍。”
  周行宫位列三宗四派十二门的十二门中,门庭冷落,人丁寥寥。
  周行宫老祖赤脚老道喜好网罗天下见闻,足跡遍布诸天。
  其下门人大多也都行走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
  玄黄天內声名赫赫的龙头选,便出自周行宫与东海龙族之手。
  “这机缘倒也不是撞见就能把握住的,换我便没燕兄这般好心肠了。”
  冯曜笑了笑,问道:“然后呢?”
  “这臭老头没个正形,跟著俺出了一路的难题,又叫我在三天內搞到一枚筑基丹,再从殷龙城乘鯤船到南瞻州去。”
  “俺一路打听,寻到金嶙坊市来,此处有筑基丹拍卖,一颗叫价保底十万符钱。”
  说到此处,燕支山鬱闷不已,闷声闷气道:
  “俺整日浪跡,哪有这么多符钱。”
  “老头子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该有总会有的,没有就是我没这运道。”
  “我还是不甘心,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想著宝刀说不准能值上价钱,这才跑到千锻斋自取其辱。”
  “这倒巧了,我手头上正有一颗筑基丹,可解燕兄之厄。”
  冯曜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当年尚在闔沧时,他多要了一枚筑基丹,想著跟土猴子换来金页,谁料对方死活不收,这才一直在储物袋中蒙尘。
  燕支山眼前一亮,又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使剑的,俺家宝刀你也用不上……”
  “我已筑基,此丹予我已无用,你且收著吧。”
  “大恩不言谢,今后你的事就是俺的事。”
  事关自家前途,燕支山也就不再推辞,浑身酒气,拍著胸脯说道:
  “你將来若要跟钟舛动手,记得同俺知会一声,到时候俺也来帮帮场子!”
  “到时再说。”冯曜不置可否。
  燕支山回想起当年事,过了半晌,抖了抖黑鬍子,问道:
  “你都活下来了,那李司渭是不是也?”
  “……”
  冯曜沉黑眸子黯了黯,默然许久,拎起酒罈,轻笑道:
  “……”
  冯曜沉黑眸子黯了黯,默然许久,拎起酒罈,轻笑道: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燕支山看罢冯曜的反应,便知晓此言不妥,並非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好运道,能从紫府剑修下生还。
  “俺也一样!都在酒里了!”
  索性不再多问,抱起酒罈同对方碰了碰,旋即仰头痛饮。
  钟磬般的清越鸣响迴荡雅间,久久不能散去。
  ……
  东海。
  枢玄府。
  碧海浮空,仙山隱於云涛。
  琼楼玉闕倚危崖,灵泉绕阶,鹤唳清霄。
  斗沦殿。
  殿角悬珠,夜同星月;潮声入律,如闻天乐。
  海天青击翼於海潮声中,自云霄翱翔而下,落在殿外。
  此鸟通体雪白,体大如鹏,口衔玉珠,神骏非常。
  贺飞花步出大殿,取下玉珠,照例查看东浑州有何大事。
  她轻轻握住玄景玉珠,片刻过后,眉头紧蹙,低声喃喃道:
  “斗败袁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