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刀圭一点吞入口,始信神仙不妄名
  日月更迭不休,匆匆八年晃过。
  新弟子入山已有十六年,兜灵境已办了四届曲殤法会。
  四届曲殤法会的头名,在明真山姜寄奴和灵剑峰谢道莱之间反覆易手。
  失了许长青这根顶樑柱,冯曜又常年闭关。
  派出的裴逊、林坊主、毕东来三人屡屡难以建功。
  越秀雷泽近来十几年风头不显,但没人会真的以为越秀雷泽日薄西山。
  八年前,沉寂多年的冯曜一举出山,挟紫霄青罡雷战胜袁敞。
  回山之后,便是三司爭发辟召,免去考核都要请此人提前入职。
  最终还是雷霆都司有幸揽下这枚仙葩,只一入司就领纠察灵官衔。
  这等不合规矩的超常拔擢,引得兜灵境上下震动,无不咂舌惊骇。
  一时间。
  七十二山间讥缠流言销声匿跡,取而代之的便是种种溢美之词。
  就连闭关修行缺席曲殤法会,都被眾人加以揣测,进而大肆吹捧,美其名曰:给诸位同门留些机会。
  大伙以为只要冯曜与会,头名就毫无悬念了。
  届时,姜寄奴、谢道莱的“数一数二”之爭,就得沦落到“数二数三”了。
  流言裹挟之下,明明冯曜什么也没说。
  仅是因为没有参会,四届曲殤法会的头名,在舆论上都要矮冯曜一头。
  不论姜寄奴还是谢道莱,心里都不好受,暗自憋著一股不服输的气。
  卯足了劲刻苦修行、钻研斗法,甚至在同辈师兄弟中掀起一阵苦修热潮。
  只望有朝一日,推倒头顶上冯曜这座大山。
  证明曲殤法会的头名,不是別人让出来的,而是自个拼命打出来的。
  眾山主將一切看在眼里,盼著自家弟子爭这口气。
  ……
  越秀雷泽。
  礁石岛。
  今日,石霸猛请客做东,邀诸位山主入岛小聚。
  朱阁之上,眾人列坐,琼浆泛香,灵果流光。
  琴簫起於青霄,杯盏浮空流转,山主谈笑,清风绕袖,一派清和縹緲。
  石霸猛姿態豪迈,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举起酒觥朝眾位同僚晃了晃,笑著说道:
  “先前我出山打秋风,带回了不少十方院的梅子酒,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请大伙品鑑一二,诸位以为如何?”
  重器山毕观膛打了个酒嗝,嘴边白须湿漉漉的,畅快道:
  “好!好!好!这口馋多少年了,还是石山主面子大,我跟那个廖老头要几壶酒,跟要他命似的,死活不肯给。”
  “石山主今个转性了?怎有心思请我等品酒?这不似你一贯作风啊。”
  明真山主钟清蕴脸颊扑粉,姿態矜持,袖手放下酒樽,轻声问道:
  “有事相求?”
  “没有,绝对没有!”
  石霸猛脸不红心不跳,反过来指责道:
  “我为人有这么不堪吗?钟山主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钟清蕴心里嘀咕了句,捧起酒樽轻抿了一口。
  “越秀雷泽这回又止步十六强,裴逊是败於我家谢道莱之手吧,我还来喝你的酒,这怎么好意思呢?”
  “无妨无妨,小辈之爭罢了,无需当回事。”石霸猛笑容和煦。
  灵剑山山主郑驹脸上春风得意,嘴上说著不好意思,却拎起酒壶咕嚕咕嚕往嘴里灌,说道:
  “若不是冯曜闭关许久没有露面,我还真想叫谢道莱跟他斗一场,分个高下。”
  冯曜没能到灵剑山去,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又来了个谢道莱。
  天要灵剑山兴,灵剑山不得不兴。
  连著三届“数一数二”之爭,灵剑山赚足了脸面,一跃成为中游山头。
  郑驹喜形於色,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虽然不知冯曜这几年在捣鼓什么,但他对自家弟子的情况了如指掌,击败冯曜也绝不是什么空谈。
  若冯曜败於谢道莱之手,他今后在石霸猛面前,便彻底扬眉吐气了。
  “我看这就不必。”
  石霸猛想了想,淡淡说道:“郑山主会拿谢道莱跟冯曜作比较,我却不会拿冯曜跟谢道莱作比较。”
  “这……”
  这番话说的极漂亮,找不出一点反驳的由头。
  郑驹脸色一滯,只能闷头喝酒。
  “此番事毕,姜寄奴便著手开闢紫府,为龙头选做准备,估摸两年之內便抵全功。”
  谈及冯曜,钟清蕴不免生出几分攀比心,旁敲侧击问道:“冯曜早早闭关,应是为求上等紫府异象,破关行隘可否顺遂?”
  石霸猛眸光闪烁,目视著某个方向,神秘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啊。”
  话音落时。
  眾人隱隱察觉天象有异,不约而同停杯投箸,默默抬头,视线触及远方。
  话音落时。
  眾人隱隱察觉天象有异,不约而同停杯投箸,默默抬头,视线触及远方。
  唯见南边天际紫云弥空、瑞靄千层,大电绕南斗,五星贯室,传有龙吟虎啸之声。
  钟灵韞心头一颤,惊呼道:“上等异象!谁在开闢紫府?”
  “这般声势……上等紫府异象中都能躋身前列吧?真了不得,后生可畏啊!”
  毕观膛眯著眼睛,浑浊眼窝里透过一丝异色,醉態全无,缓缓问道:
  “这个方向,好像是……甘露岛?冯曜?”
  “果然是他么?”
  郑驹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轻声说道:“八年时间上等紫府,未免太快了些?”
  石霸猛向来飞扬跋扈惯了,岂容得他人在他跟前撒野。
  四届曲殤法会失利。
  別说谢道莱、姜寄奴心里憋著股气,这些日子他也憋著股气呢。
  今朝宴饮不早不晚,正算准了时候。
  非叫那几个常在跟前蹦躂的同僚,睁大眼睛瞧好了。
  什么才是仙道真种,骄子风范!
  石霸猛向来放荡不羈,此时却装出皮里阳秋的姿態,故作云淡风轻。
  “小儿辈不值一提。”
  他抬起左手虚按了按,意色举止如常,举樽轻笑道:
  “良辰美景,佳酿在盅,且饮罢!”
  ……
  甘露岛上。
  精舍馆室之中。
  元始天王曰:九阳之梵炁,有九九八十一数,是太阳之运。
  太阳之日帝九阳扶桑君者,积炁成神霄真王也。
  四真三炁,结青朗光。
  镇布三田,內存真皇。
  服吞日华,上升金光。
  日月內运,丹宫碧房。
  功行至“日月內运,丹宫碧房”之时,则紫府在望。
  以口吸六十四咽,布上丹田,作一轮日。
  次吸三十六口,入中丹田,作青珠一枚,如水中有帝君。
  此之谓刀圭入口。
  冯曜身心相茁,神魂躯壳髓净无杂,令不受垢,五藏华容。
  心神冥冥有感,躯壳静若止水。
  距离辟开紫府,只差一步而已。
  冯曜念头一动,舌拄上齶,引肾水上潮、心火降下。
  於脐轮结金炁;以刀圭调和,使阴阳合契。
  三田復反。
  清波光华自躯壳轮轮盪开,奔涌冲刷。
  种种意物之象皆归於寂,唯见真王三师於东南庆云之中,通感灵司。
  俱时。
  神念重重擢升,清虚上空之上,溟然所至无极。
  躯壳沉沉坠下,重土下相之下,混黄有临幽泉。
  心或以为有天仙导引、鬼神勾诱,千百外象浮现眼前,捲曲伸张,光怪陆离。
  冯曜心知此步乃是“辟造天地”,稳稳持定心神,有想若无想,不为外念所扰。
  內观无有日轮月替,不知记年。
  直至清浊相接,风黄呼定,重重密云排布游荡,无边无际。
  冯曜心有所感,掐玉诀,念集神咒。
  存元神立於眉间三寸许真王府,周匝十官卫护;以神驭炁,令紫府光明稳固,元神归位。
  轰隆隆隆隆隆隆——
  霹雳轰然落下,爪电紫光迸裂开来,天地始明,霞光瑞澈,际象终见。
  茫茫天地之间,不见丝毫生灵,唯有煌金火海汹汹燃烧,明跃涌动。
  时而触天相交,时而裂地取阴。
  府中真炁再无形质拘束,真质变化自如,清、浊、阳、阴、寒、热、净……皆在一念之间。
  紫府一重,由此始成。
  他轻笑一声,早已洞悉原委,暗道:“刀圭入口,神化无方。”
  依《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所言。
  放眼宇內,“刀圭入口,神化无方”之象。上等紫府异象之中,亦是上乘之上,更无殊胜之法。
  冯曜眉心感召,念头微动。
  甘露岛外延出种种瑰丽异象,瞬间风流云散,唯余一片混黑混沌,渐渐消弭於雷泽。
  周遭岛屿。
  越秀山人观摩此景崩散,俱是心惊不已,不知此人是成是败,纷纷踏出岛屿洞府,停在甘露岛外,暗自议论起来。
  礁石岛上,
  眾山主缓缓收回目光,心绪复杂,暗自喟然。
  灵剑山主郑驹鬱闷不已,轻嘆道:“兜灵境內,胜过此人者寥寥也。”
  “此言差矣。”
  明真山主钟灵韞攥紧袖口,嫣然笑道:“东浑州內紫府,焉有能与他並论之人?”
  此时。
  甘露岛上混沌乍开,光放大千!
  未见其人,便有清越长啸穿盪而出,畅意快然——
  “偃月炉中天地髓,硃砂鼎里水银精。
  刀圭一点吞入口,始信神仙不妄名。”
  剎那间。
  俊美道人遥遥立於天中,衣袖隨风飘荡,身姿挺拔如玉树,意气飘逸自然。
  此人姿貌嶷然,从容弘雅,深沉而器重。
  一眾同门心下惊嘆不已,纷纷出声恭贺。
  冯曜笑意恬淡,一一应下后,对著礁石岛拱手行过一礼,转而一挥袍袖,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