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结束
  天色渐沉,暮色如墨水般从东方洇开。
  骆宾一马当先,率眾破门而入,锈跡斑斑的大铁门“砰”的一声炸开。
  碎铁屑四溅开来,破空划过骆宾身侧时自动扭转角度,从身侧擦过。
  “骆处长,我们先进去查探,你且在这里稍等片刻....若有危险,也可以稍微规避一下,毕竟你是我们稽妖司这次行动的指挥。”一名身穿灰色迷彩制服的稽妖司探员道。
  身先士卒並不是稽妖司长官需要做的,骆宾需要在后运筹帷幄,统筹大局,当然不能在冲在他们身前以身犯险。
  骆宾眼眸浮现一丝惊讶,稽妖司这些人都不摸鱼的嘛?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不应该紧跟实力强横的上司后面混功劳?
  “好,你们小心。”
  张之嶸在昏黄路灯阴影处,给骆宾打了个手势,隨后带著三人从另外一边翻墙而入,几人脚底板仿佛都长了吸盘一样,飞檐走壁,身轻如燕。
  少顷,废厂內部响起乱七八糟的声音,有墙壁碎裂的巨响,有易碎物品炸开的嘈杂,落在骆宾耳中最让他精神紧绷的还是那许多低沉沙哑的嘶吼,这些嘶吼声来自神宫寺谦信的骨人。
  骨人平时处於常態时,和常人无异,但有诸多细微的点和常人还存在著一些区別.....譬如在做精细动作时如用筷子夹菜,骨人的手会不自觉的颤抖,而且幅度会很明显,只要有心人观察就能发现。
  只是一般人很难往这方面联想,骆宾在听说这东西之前也不敢想像,毕竟这东西不仅诡异还有点像前世修仙小说里的傀儡。
  柳芙蕖透露,骨人被激活后,原本和正常人差不多的皮肤会迅速角质化,以一种毒素蔓延的可怕速度附著在皮膜表面,將皮肤转化成『外附骨骼』类似的状態,实力大增。
  尤其是气力....如果一名五六岁的小男孩被转化为骨人,在被激活时,气力可比擬好几个成年男子,一般除了能够破甲的枪械弹药和武师,很难制服。
  骆宾如此著急產出神宫寺谦信的原因就在这,甚至不惜把江陵牵扯进来,若真让这些骨人散落在平城万家灯火中,在激活后,不知会对百姓造成何等伤害。
  更何况还是在积善坊附近.....这他妈可是在他新宅子附近。
  骆宾感知全开,捕捉著厂內各个仓房中眾人的气息变化,还好,都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厂房內的骨人也逐步被压制,十来分钟过去已经有四五个骨人被清理掉。
  低哑的嘶吼像伴隨著点点清凉。
  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雨点,待到又几分钟过去,已经变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打在街道两侧的屋檐上,匯成一道道白练般的水帘,將整条街笼罩在潮湿迷濛的水汽之中。
  骆宾站在废厂外尽头的暗巷里,任由雨水浇透他的头髮和衣裳。雨水浸入贴身的那层细棉布里衣时带著几分冰凉,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蒸成了淡淡的白雾。
  水汽浓郁,【魅影】天赋的效果在雨夜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感知到厂里面数百步距离內每一个人的气息属性。
  张之嶸的小队已经在废厂外围设好了三处火力点,警备司特勤队封死了废厂背面的两条小巷,外加警备司另外一队和张志荣配合绞杀。
  柳芙蕖靠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破邪刀斜插在腰间,雨水顺著她的银髮滴落,她的呼吸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
  “孙岐山那边动手了。”邱逾冬的声音从稽妖司的传声筒里传来,隔著雨幕有些沙哑,“松阪洋行已经拿下,六具骨人被焚毁,没有活口。”
  骆宾点了点头,將传声筒收起。
  远处,废厂的大门在雨幕中若隱若现。那是一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半开半合地掛在门框上,被夜风吹得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在骆宾的蛛毒感知中,那扇门的背后,密布的墨绿色毒丝几乎凝结成了一面墙。
  他抬起了手。
  身后的雨幕中,四道身影同时绷紧了身体。
  骆宾的手猛然挥下。
  “攻。”
  赤阳枪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光。
  骆宾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废厂铁门,《八步赶蝉》大成阶段的速度在雨夜中几乎突破了雨幕下肉眼追踪的极限。他脚下的水洼被內劲震成细密的白色水雾,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矢,直直射向废厂中央那座最大的厂房。
  身后,柳芙蕖紧隨而至,破邪刀在出鞘的瞬间便亮起了幽蓝色的铭文光芒。四名稽妖司通脉境稽查官分作两组,左右包抄,各自催动元力,在雨幕中绽开数团刺目的光芒。
  但骆宾刚踏入主蓄水池方圆五十步,便猛地剎住了脚步。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从蓄水池內部传出的、无数骨骼相互摩擦碰撞所產生的诡异震颤。那震颤极其细密,像是有千百条蜈蚣同时在地底爬行,令人头皮发麻。
  “来了。”柳芙蕖在他身后低声道,语气头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紧张。
  主蓄水池的墙壁轰然炸开。
  碎石如雨般飞溅,气浪將漫天的雨水都逼退了一瞬。在炸开的缺口处,一具接一具惨白的骨人鱼贯而出。每一具骨人都在以一种极不对称的节奏晃动著身体,像是在跳某种古老而诡异的舞蹈。
  “十二具。”骆宾数清第一波涌出的骨人数量,心头微微一沉。光这第一波就比他预估的要多。
  而且这些骨人与古墓里那些完全不同。它们身上覆盖的惨白骨骼表面,都刻著密密麻麻的东岛符咒,这些符咒在雨夜中散发著幽绿色的微光,將每一具骨人都映衬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一具骨人身形最为魁梧,骨骼也比其他骨人粗壮数倍。它的头颅不是骷髏,而是一个被完整保留下来的乾瘪人脸,那张脸上的褶皱依稀能辨认出生前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嘴唇已经完全萎缩,露出两排被磨尖的三角利齿。
  “那是......”柳芙蕖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那是久我信纲!一川阴阳寮掛名长老......谦信竟然把他师父都炼成骨人了!”
  骆宾没有再问。久我信纲生前是什么实力他不知道,但这具骨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比当日在少阳坳古墓里对付的朱牙还要强上几分。
  “柳芙蕖,你该动手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柳芙蕖已经动了。她的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破邪刀上的铭文光芒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刀锋划过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久我信纲骨人的左臂关节处。
  但这一次,破邪刀的铭文光芒在触及骨人表皮的瞬间就被弹了回来。
  柳芙蕖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逼退了数步,虎口飆出一缕鲜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持刀的手,又看了一眼久我信纲骨人臂骨上那些幽绿色符咒,声音发涩:“它的符咒禁制能反弹外来的攻击。破邪刀的铭文被它反向克制了。”
  柳芙蕖被反震逼退的同一瞬间,骆宾的赤阳枪已经刺到了。
  枪尖上金红色的五阳灼火在雨幕中撕开一道笔直的蒸汽通道,雨水还未触及枪身便被蒸发成白雾。久我信纲骨人抬起骨臂格挡,臂骨上幽绿色的符咒光芒与枪尖的灼火猛烈碰撞,发出油锅泼水般的爆响。
  这一次,符咒没有弹回骆宾的攻击。五阳灼火直接烧穿了第一层符咒,在骨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裂纹。
  “普通攻击破不了它的符咒禁制,但五阳灼火可以。”骆宾收枪后撤,对柳芙蕖快速说道,“你用破邪刀削掉它表层的符咒,我来烧它的骨核。一层一层剥。”
  柳芙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刀柄。她的虎口还在渗血,但刀锋上的蓝光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身后,稽查官们已经与其余十一具骨人缠斗在一起。张之嶸的三处火力点同时开火,特製弹药在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俞墨的重刀劈开雨幕,將一具试图突破外围的骨人生生砸了回去。谭启山则以一敌二,周身元力凝成淡黄色的护罩,死死守住后方通道。
  骆宾不再关注外围。他的全部感知都锁定在眼前这具最强的天赋骨人身上。
  《八步赶蝉》催发到极致,他的身形在雨幕中拖出数道模糊的残影。赤阳枪从三个不同角度同时刺出,每一枪都精准地点在久我信纲骨人臂骨上同一道裂纹处。第一枪烧穿符咒,第二枪裂开骨质,第三枪——枪尖没入骨臂內部,五阳灼火在骨腔中直接引爆。
  轰。
  骨臂炸碎。久我信纲骨人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吼,失去右臂的身体短暂失衡。柳芙蕖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破邪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沿著骨人胸口的骨缝切入,铭文蓝光在切入的瞬间大盛,硬生生將胸口的三层符咒同时削掉。
  “胸口骨核!”柳芙蕖厉喝。
  骆宾的第四枪已经刺出。这一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只是將全身元力尽数灌入枪尖,五阳灼火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炽白光球,顺著被柳芙蕖削开的缺口,直直轰入骨人胸腔正中。
  久我信纲骨人脸庞上那张乾瘪的面孔在最后一刻似乎抽搐了一下。然后,它胸腔內那颗拳头大的深紫色骨核在五阳灼火的焚烧下轰然炸裂,整个庞大的骨架从胸口开始崩解,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至全身,最终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焦黑的碎骨。
  “久我信纲——谦信的师父——就这么没了?”柳芙蕖喘著粗气,低头看著满地碎骨,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真实感。
  “剥了符咒,天赋骨人的防御力不比普通骨人强太多。”骆宾抖掉枪尖上残留的骨粉,“找到谦信。久我信纲只是他放出来拖时间的。”
  两人越过蓄水池的缺口,一前一后冲入主厂房內部。
  厂房內的景象让骆宾的瞳孔微微收缩。神宫寺谦信站在那座巨大的石祭台上,周身悬浮著七枚拳头大的深紫色骨核。每一枚骨核都在高速旋转,散发出浓稠得近乎液態的阴煞之气。这些阴煞之气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屏障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轮廓——每一张脸都是被他炼製成骨人的牺牲者。
  而在祭台下方,最后六具骨人呈六角形排列,骨臂相交,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阵法的中心,一块拳头大的淡青色晶石正在缓缓旋转——那是谦信手中最后半块神產魂髓。
  “你们杀了久我老师。”谦信的声音从屏障后传来,音调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最强骨人的人,“但没关係。老师活著的时候说过,他的骨总有一天会被更强者打碎。他只是先走一步。”
  他张开双臂,七枚骨核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屏障上的人脸轮廓变得更加清晰,每一张脸都开始张嘴嘶吼,发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能直接穿透耳膜,刺入意识深处的精神衝击。骆宾在被第一波衝击扫过时便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了半步。
  心臟耳房中的琉璃心灯自动点亮,金色光芒如暖流般涤盪过意识深处,將那铺天盖地的的精神污染尽数隔绝在外。
  但柳芙蕖没有琉璃心灯。
  “柳芙蕖!”骆宾一把扣住她的肩头,纯阳元力顺著掌心灌入她体內,將她从记忆漩涡中强行拽了出来。柳芙蕖猛然回神,额头已布满冷汗。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握刀的手重新稳住了。
  “他故意用我师姐的记忆来攻击我。”她的声音沙哑,但已恢復了冷静,“这说明他也快撑不住了.....他在害怕。”
  骆宾没有再说话。他转身面对祭台上的谦信,將赤阳枪缓缓平举到身前。
  “神宫寺谦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屏障和七枚骨核的尖啸,“你的骨场已经没了。散在城里的骨人正在被我的同僚一具一具拔掉。松阪洋行半个时辰前就被拿下了。你留在货船上的那三具备用骨人,老龙湾那边的水警半个时辰前就给我发过电报——找到了,也烧了。你没有退路了。”
  谦信的独眼在屏障后微微一缩,但他仍旧保持著从容的姿態。“骆处长,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自乱阵脚。但你忘了,我手中还有最后半块魂髓。只要魂髓还在,我隨时可以——”
  骆宾左脚往前一踏,《纯阳锻体功》催动到第八层的极限,周身金红色的五阳灼火暴涨成一个完整的焰环,將他和柳芙蕖笼罩其中。光箭撞在焰环上,如飞蛾扑火,尽数湮灭。
  焰环之內,骆宾將赤阳枪交到左手,右拳缓缓收紧。拳面上,撼岳、伏波、狩虎、擒蛟四记杀招的拳意同时浮现,金红色、深蓝色、暗金色、纯白色.....四种不同色泽的光芒在他拳锋上交织成一个完整的拳印。
  《白猿通臂拳》圆满意境。
  通明一击。
  这一拳打出时,没有任何声音。因为声音本身已被拳意吞噬。
  祭台的石面在这一拳之下寸寸龟裂。六具骨人组成了诡异阵法连同它们骨臂相交处的最后半块神產魂髓——在拳意掠过的瞬间直接蒸发。没有碎骨,没有惨叫,只有一片被拳风捲起的灰白色尘埃。
  谦信的身体僵在原地,翡翠戒指上的光芒彻底熄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没有血。他的身体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他自己用骸骨转生术改造得不成人形,连心臟都换成了骨核。而那颗骨核,在通明一击的拳意中,已经化为了齏粉。
  “师父说得对。”谦信喃喃地重复了骆宾转述的那句话,独眼中没有恐惧,只是释然。然后他整个人从內部开始崩解,皮肤化为细密的灰白色粉末,骨架坍缩成一地碎屑,最终只剩那枚翡翠戒指滴溜溜地滚落在碎裂的祭台上。
  柳芙蕖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枚戒指。她没有说话,只是將戒指攥在掌心,攥得骨节发白。三年前师姐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三年里她在缠情谷和阴阳寮之间臥底的每一天,三年后她握著破邪刀割开一具又一具被谦信炼製成骨人的师弟师妹时的每一刀——终於在此刻全部画上了句號。
  骆宾没有打扰她。他走到祭台后方,从碎裂的石板下找到了谦信留下的最后一份秘录。那是用东岛文字写在人皮上的一卷古籍,封面写著“骸骨转生术·完整卷”。他將秘录收入怀中,准备交给川崎优子翻译后归档武备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柳芙蕖:“该出去了。”
  柳芙蕖將翡翠戒指收入怀中,重新握紧破邪刀,点了点头。此刻她的面容並不是骆宾想像中復仇者的狂热,也不是解脱者的疲惫,而是一种平静——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终於可以呼吸的那种安静。
  走出废厂时,雨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將积水的街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稽妖司的探员们正在搬运骨人的残骸,张之嶸蹲在废厂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看到骆宾出来,站起身比了个手势——全歼,没有漏网之鱼。
  骆宾点了点头。他回头望了一眼废厂深处那座已经坍塌的祭台,然后將赤阳枪收入背后的枪套,转身大步走向积善坊的方向。
  温璃今晚没有睡。她知道骆宾今晚会来,所以一直在等。
  当骆宾推开院门走进来时,她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籍。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跳,她抬起头,看到他肩头衣服上几道裂口,没有惊呼,只是將书合上,站起身轻声说了句“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骆宾没有推辞。
  他坐在廊下,將身上破损的衣裳一件件解下扔在脚边,赤阳枪斜靠在廊柱上,枪身上还残留著几道骨粉的痕跡。空气中氤氳著黎江水汽和雨后泥土的腥味,院子角落的桂花被夜风摇落了几朵,正好掉在他的膝上。
  温璃从盥洗室里探出头来:“水温刚好。”
  “一起。”
  “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