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萨克斯一响,白时温登场
  第86章 萨克斯一响,白时温登场
  闭幕晚宴跟开幕晚宴略有不同。
  闭幕式之后的这场是整个电影节最后的狂欢。
  规格更高,人更多,酒更烈。
  花园里搭了四个白色帐篷,內部灯光调得很暗,桌上摆满了prosecco、红酒、各种义大利烈酒。
  自助餐的台子铺了將近二十米长,但今晚没什么人认真吃东西。
  所有人都在喝。
  获奖者是重灾区。
  白时温从走进花园的第一秒起,就被人堵住了。
  先是金狮奖得主罗伊·安德森端著一杯红酒慢悠悠地走过来,说了一句“theyoung
  man should drink”,然后不由分说地碰了杯。
  然后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义大利製片人。
  那人拎著一整瓶aperolspritz衝上来,往他杯子里倒了半杯,用英语说了一大段恭喜的话,里面夹了至少六个“bravo”。
  再然后是三个法国人,一个影评人,两个发行商。
  影评人坚持用法语跟白时温碰杯。
  两个发行商一个坚持用英语,另一个坚持用韩语。
  三个人吵了一分钟用什么语言碰杯比较尊重获奖者,最后决定各碰一次。
  白正勛那边更惨。
  未来之狮的获奖者在闭幕晚宴上享有一种特权:
  所有人都想跟你喝一杯,因为“投资一个刚起步的天才”永远比“投资一个已经成名的大师”划算得多。
  有人在跟白正勛討论下一部电影的计划;
  有人在暗示自己手里有一笔开发资金;
  有人纯粹就是想跟一个韩国导演碰杯,好回去跟朋友说“我在威尼斯跟那个拿了未来之狮的亚洲人喝过酒”。
  白正勛的杯子在十分钟內被续了至少八次。
  他没拒绝。
  毕竟每一杯都是潜在的合作机会。
  在威尼斯的最后一晚,没有人会对著机会说不。
  就在白时温端著那杯不知道被谁塞进手里的义大利烈酒,极其认真地规划著名一条撤往洗手间的尿遁路线时。
  白色帐篷底下。
  一个不知道哪个剧组的显眼包,拿著一把黄铜萨克斯,不管不顾地直接蹦到了那张摆满顶级火腿和海鲜的二十米长桌上。
  《can“t takemyeyesoffyou》前奏的旋律从萨克斯的喇叭口里冒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花园的注意力瞬间被吸了过去。
  所有正在碰杯的手停了。
  所有正在寒暄的嘴合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餐桌上那个站在帕尔马火腿和提拉米苏之间吹萨克斯的疯子。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
  第一声口哨响了。
  接著是掌声。
  然后是欢呼。
  然后整个花园都炸了。
  人群开始朝餐桌的方向涌,有人跟著节奏摇摆,有人举起餐巾在头顶挥舞。
  一个德国导演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扔到空中,差点砸在一个端酒杯的服务生脸上。
  威尼斯电影节闭幕晚宴,在一个显眼包的萨克斯声中,正式从“社交场”切换成了“派对场”。
  讲心里话。
  白时温由衷地感谢这个突然跳出来的显眼包。
  如果不是这段即兴演奏强行打断了社交节奏,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被那三个法国人灌吐了。
  他跟著节奏微微晃了两下。
  萨克斯吹得確实不错。
  音色饱满,气息稳,这哥估计不是什么业余爱好者,八成是哪个配乐手喝高了来助兴。
  正晃著。
  后背被拍了一下。
  白时温转头。
  白正勛。
  手里举著一只无线麦克风。
  不知道从哪搞来的。
  可能是帐篷里备著的pa系统里的。
  “时温。”
  白正勛把麦克风递到他面前。
  “你不是会唱歌吗?上去露一手。”
  白时温看著那只麦克风。
  又看了一眼白正勛脸上的表情。
  这是真的喝高了。
  借著酒精上头,那股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我家崽子全天下第一”的家长心態彻底压不住了。
  他今晚必须让这帮兜里揣著大把支票的欧洲老钱和精英们看看。
  他们老白家的人不仅演技能把这群人看哭,站在桌子上唱歌照样能把他们全镇住。
  “你確定?”
  “快去。”
  余光里,刚才那三个法国人似乎又商量好了什么,正端著酒杯满面红光地朝他走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白时温接过了麦克风。
  反正都喝了。
  反正明天就走了。
  反正这里的人大概率这辈子不会再见第二次。
  那个吹萨克斯的显眼包看到正牌新科影帝竟然拿著麦克风走出来了。
  眼睛亮了。
  极其上道地往旁边挪了半米,空出主位,然后用萨克斯的喇叭口朝白时温指了一下。
  来。
  白时温一只脚踩上椅子,另一只脚跨上桌面。
  皮鞋踩在白色桌布上,旁边是碎了一半的佛卡夏麵包和一只倒了的prosecco酒杯。
  他站直了。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花园尽收眼底。
  火把的暖光、帐篷里泻出的暗金色灯光、几百张仰起来的脸。
  萨克斯手正好吹到主歌部分的尾巴,旋律正在爬升,马上就要进副歌。
  白时温清了清嗓子。
  微醺的酒精在血管里流著,嗓子眼里有一层温热的鬆弛感,那种平时被理智压著的东西,此刻被酒精泡软了。
  他举起麦克风。
  卡在旋律进副歌的那个呼吸点上:
  “i love you baby, and if it“s quite all right——“
  声音不是那种拼命往高音区冲的唱法。
  是松的,带著气声的,微醺之后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质感。
  萨克斯手降低了自己的音量,把主旋律让了出来。
  “i need you baby
  “”
  花园里第一声欢呼炸开了。
  “to warm the lonely night
  “”
  第二声欢呼比第一声大了三倍。
  “lloveyoubaby
  ”
  有人开始跟唱了。
  先是零星的几个声音,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整个帐篷底下的人全部合了进来。
  “trustinmewhenlsay
  “”
  白时温站在二十米长的餐桌上,麦克风握在右手里,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边唱,边扫视著人群。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越过举著酒杯摇晃的人群,越过挥舞餐巾的德国导演,越过正在用手机录像的品牌方pr。
  找到了。
  帐篷边缘。
  崔真理站在一根撑杆旁边,正跟著节奏鼓掌。
  嘴角弯著。
  眼睛弯著。
  看著餐桌上那个站在碎麵包和倒了的酒杯之间,肆意发散著荷尔蒙的男人。
  白时温锁定了她。
  伸出左手食指。
  穿过火把的光。
  穿过几百颗晃动的脑袋。
  精准地指向了帐篷边缘的身影。
  “ohprettybaby
  ”
  崔真理的两只手合在胸前,没有拍下去。
  他在几百个人面前指著她唱。
  这可不是舞台上对著粉丝区泛泛扫过去的fanservice式的指。
  “oh pretty baby
  “”
  崔真理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热。
  不是酒精。
  她今晚没喝。
  崔真理把目光从白时温身上移开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看了大概两秒。
  又忍不住抬起来了。
  白时温还在指著她。
  还在唱。
  “and let me love you baby, let me love you
  “7
  萨克斯在副歌的最后一个长音上拉了一个华丽的滑音,然后嘴从簧片上离开,朝白时温竖了一根大拇指。
  全场的合唱声、欢呼声、口哨声和掌声混在一起,碾过了萨克斯的余音、碾过了海风的呼啸、碾过了亚得里亚海拍打丽都岛海岸的浪声。
  白时温把麦克风从嘴边放下来。
  站在餐桌上,接收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他朝人群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把目光投向刚才崔真理站著的那根帐篷撑杆旁边。
  没人了。
  白时温没去追。
  因为他刚从餐桌上跳下来,鞋跟还没落稳,那三个法国人又过来了。
  “ment dire
  magnifique!“
  ”
  白时温喝了。
  不喝不行。
  这三人身后又跟著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北欧年轻导演,以及那个在餐桌上吹萨克斯的显眼包。
  萨克斯手要跟他碰杯。
  碰了。
  北欧导演要跟他碰杯。
  碰了。
  又过了四十分钟。
  白时温发现自己看东西开始出现了双影。
  身体的代谢速度彻底追不上倒酒的速度了。
  这不行。
  再喝下怕是要直接在威尼斯掛急诊。
  他放下酒杯。
  跟旁边的人敷衍地胡扯了两句,借著去洗手间的名义,果断抽身撤离。
  绕过主帐篷的边缘,顺著铺著石板的小路,一直往花园最外围的方向走。
  震耳欲聋的萨克斯音乐和各国语言混杂的人声,被层层的柏树篱笆挡在后面,渐渐褪成了一层极其薄弱的底噪。
  走到花园最尽头的时候。
  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石栏杆。
  栏杆外面是一段下行的石阶,石阶的最底端直接连著丽都岛的海岸线。
  今晚的月色毫无遮拦。
  冷白色的光照在亚得里亚海上,把整个海面铺成了一层隨著波浪起伏的碎银色。
  石栏杆上坐著一个人。
  深蓝色的裙摆从粗糙的石面上垂下来,被带有咸味的夜风极其轻缓地吹动。
  崔真理。
  她侧著身坐在那里。
  两只手撑著身下的石板,两条白皙的腿悬在栏杆外面,极其缓慢地轻晃著。
  那双为了搭配高定礼服而准备的昂贵高跟鞋,被主人极其隨意地脱掉,一左一右地散落在栏杆底下的石板地上。
  她就这么赤著脚,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远处铺满碎银的海面上,发著呆。
  白时温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安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石栏杆空余的边缘处坐了下来。
  布料摩擦石板的声音惊动了崔真理。
  她偏过头,看著旁边这个人衬衫领口微微开、身上还带著尚未散尽的酒气,轻轻笑了一下。
  “还好吗?”
  “不好。”
  白时温双手向后撑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眼月亮。
  “怎么躲起来了?”
  如果只是因为刚才餐桌上那一指搞得不好意思,她应该是去找白恩雅,或者回酒店房间里踢被子。
  而不是一个人坐在石栏杆上赤著脚看海发呆。
  “没有躲,就是想安静一会儿。”
  “有心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栏杆外面的脚趾,在空中慢慢地画了一个圆。
  白时温没催。
  远处的帐篷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喊什么,萨克斯的声音又响了。
  过了半分钟。
  崔真理开口了。
  “你知道这座岛有多大吗?”
  “长大概十二公里,最宽的地方不到一公里。”
  “嗯,很小的一个岛,但我在这里过了十天。”
  “这十天里,我在沙滩上踩过水,在岛上买了一个面具,在码头上被人拉上过船,跟一个好莱坞女演员————在红毯上笑过,在放映厅里哭过,在发布会上说了一段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刚才还被一个站在餐桌上的男人,当著几百个人的面指著唱了一首————歌。”
  “这可能是我从练习生时期开始,活得最像一个正常人的十天。”
  “没有人拍我发到网上骂。没有人在评论区討论我今天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没有人截我的表情包去证明我“精神有问题“。”
  “后天飞机一落地,一切就会恢復原样,我就要重新变成那个。”
  她没具体说“那个”是什么。
  但白时温懂。
  那个笑要看场合的人。
  那个说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措辞的人。
  那个连喘气的节奏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截屏解读的人。
  崔真理的脚趾又开始晃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矫情。那么多人想当偶像都当不上,我当上了还在这说不开心。”
  “不矫情。”
  白时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崔真理转头看他。
  白时温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开心,公司知道吗?队友知道吗?粉丝知道吗?”
  崔真理愣了一下。
  “我————”
  “你跟她们说过吗?不是通过採访,不是通过社交媒体,不是通过被人截屏的只言片语。是坐下来,面对面,从头到尾,说。”
  崔真理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答案显然是没有。
  白时温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看著她:“沟通是人跟人之间的桥,但你把桥拆了。
  99
  崔真理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以为不说就不会引起更多的爭议。不解释就不会被曲解。不回应就不会被攻击。
  但现实正好相反。”
  “这世上有太多遗憾,都是不善沟通造成的。”
  白时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崔真理分辨不出来源的东西。
  像是在说她。
  又像是在说別的什么。
  “公司也好,队友也好,甚至是粉丝。你要试著跟他们聊。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
  他看著崔真理的眼睛:“这不是矫情。这是你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权利。矫情的是那些连听都不愿意听就直接下判断的人,不是你。”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崔真理肩膀上的几缕头髮吹到了脸侧。
  她没有伸手去拂。
  安静了很久。
  久到远处帐篷里的萨克斯又换了一首歌。
  “如果我说了,他们还是不理解呢?”
  “那你至少试过了。试过了还不被理解,那是他们的问题。你的部分已经做完了。”
  “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这辈子你都不会知道答案。你会一直猜。猜他们是不是討厌你,猜他们是不是故意的,猜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容不下一个跟別人不太一样的崔真理。”
  “猜到最后,你会把自己猜进死胡同里。”
  ”
  “”
  薄薄的湿意逐渐匯聚在崔真理的眼底。
  但没有溢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
  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偏过头看著旁边的白时温。
  “你今天话好多。”
  白时温刚才確实说了很多。
  或许是酒精。
  也或许不全是。
  他没有回答崔真理的那句话。
  从石栏杆上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转身,走了。
  步子看著还算稳。
  崔真理坐在石栏杆上,回望著他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那个身影忽然往左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过去。
  他的右脚试图往前迈一步稳住。
  没稳住。
  砰。
  “白时温!”
  崔真理赤著脚跑过去的时候,脚底板被粗糙的石板硌得生疼。
  她顾不上。
  白时温此时的姿势像是在做一个不標准的伏地挺身然后中途放弃了。
  崔真理蹲下来。
  两只手伸过去,抓住他的左肩和腰侧,试图把他翻过来。
  使了七分力。
  没动。
  这个人的体重比他看上去要沉得多。
  健身累积的肌肉密度加上骨架本身的分量,趴在地上的时候就像一块浇筑在原地的混凝土。
  崔真理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两只手都卡到他右肩底下,膝盖顶著他的腰侧当支点。
  第二次。
  使了十分力。
  白时温的身体歪了大约三十度,然后又塌回去了。
  崔真理喘了一口气。
  dior礼裙显然不是为“在石板地上翻一个八十多公斤的醉汉”这种工况设计的。
  她乾脆把裙摆全部拽到大腿上方,露出整截小腿,不管了。
  第三次。
  她把重心压低,双手从白时温的右肩底下穿过去,手掌扣住他的胸口,膝盖死死抵著他腰侧,腰腹同时发力。
  白时温的身体终於翻了过来。
  仰面朝天。
  崔真理的两只手还撑在他胸口两侧,整个人伏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著。
  她低头看著他的脸。
  眼睛闭著。
  嘴微微张著。
  脸侧的石板上有一小片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
  崔真理將食指和中指併拢,伸到他鼻孔下方。
  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打在她的指腹上。
  不是晕倒,不是心臟骤停,就是单纯的喝多睡著了。
  崔真理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把手从他鼻子底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上,感觉心还在撞肋骨。
  缓了大概十秒。
  呼吸平了一点。
  然后看著面前这个嘴角掛著疑似口水的新科威尼斯影帝。
  试试扛起来吧。
  崔真理蹲到他旁边,把他的左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深吸一口气。
  准备起。
  一。
  二。
  三。
  她的大腿肌肉绷到了极限,腰也弯到了极限。
  白时温的上半身被她拉起了大约二十厘米。
  但因为她没穿鞋,赤脚踩在石板上打了滑。
  两个人差点一起倒回去。
  崔真理赶紧把他放下来。
  白时温的后脑勺磕了一下石板。”
  ”
  她看著他的脸。
  还在睡。
  表情甚至比刚才还安详了一点。
  应该————没事的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栏杆的方向,手机还在那边,然后提著裙摆小跑过去。
  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打开kakaotalk,找到白恩雅的对话框。
  “你堂哥喝多了,在花园最外面的石阶那里,快来。”
  发完。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带个人来,我们俩应该搬不动。”
  发完。
  崔真理把手机攥在手里,又提著裙摆小跑回去。
  月光从上方照下来。
  把白时温的整个人都浸在冷白色的光里。
  崔真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
  然后坐了下来。
  dior裙摆铺在粗糙的石板上,大概会蹭脏,大概会磨出痕跡。
  但不在乎。
  她把白时温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几个月前在汉江边上那场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