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城內人间
  围城一个月后,太原城內已经没什么像样的药铺了。
  城东一座破庙前,周德的岳父昝神医,带著周德的三个孩子,支了个棚子,施粥施药。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药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外公昝怀恩坐在棚子一角,给一个老人把脉。
  他七十岁了,手一直在抖,但声音很稳:“还能活。熬过去。”
  老人乾瘦的手抓住他:“老神医,这城……还能撑多久?”
  昝怀恩没答,只是把他的手放回破被子里,转身去写药方。
  哥哥周承稷蹲在粥锅前,一勺一勺往碗里舀。锅里的粥本来就不多,分到后面快见底了。他把自己那份碗里的粥倒回锅里,搅了搅,继续分给后面的人。
  弟弟周承启站在旁边递碗,饿得前胸贴后背,小声嘀咕:“哥,我饿。”
  周芷蘅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继续递碗。
  周芷蘅自己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孩子瘦得皮包骨,伤口深可见骨,却忍住不闹,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只是眼睛一直盯著她腰间那块干饼——那是周芷蘅自己捨不得吃的,揣了两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孩子的脸,伸手把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攥著饼,还是不说话,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轻声哄:“不哭,一会儿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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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头继续包扎,手很轻。
  中午,周承稷去东市取药。
  那是父亲周德托人找到的一点药材,说是城外周军围城前偷偷藏起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穿过一条小巷,拐过墙角,忽然站住了。
  前面墙角下围著几个人,蹲成一圈,看不清在干什么。他凑近一看,地上摆著几块肉,旁边插著一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人肉百钱,狗肉三百钱
  卖家面无表情,买家低头付钱,谁也不说话。
  周承稷愣在原地。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五代乱世,人不如狗。”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身就跑,跑出去很远,扶著墙乾呕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教他认字,指著《礼记.礼运》里的“人”字说:“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人是什么?人是可以论斤卖的肉,是比狗肉还便宜的肉。
  只是书里写的跟这个世道不一样。
  回到棚子时,他脸色惨白。
  周芷蘅看了他一眼,轻声问:“看见了?”
  周承稷点点头。
  周芷蘅没再问,低头继续包扎。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前天,一个老太太抱著个孩子来……说是孙子。可那孩子的衣服,是三天前刚死的一个小孩的。”
  周承稷愣住。
  周芷蘅没抬头,只是把绷带又缠紧了些。
  城外周军大营。
  韩通嗓门大,帐里帐外都听得见:
  “陛下!周德那廝到底靠不靠谱?一个多月了,屁都没一个!”
  李重进皱著眉:“会不会是诈?当初周德被俘得那么容易,说不定就是北汉的苦肉计。”
  张永德看向柴荣:“陛下,您怎么看?”
  柴荣转著玉扳指,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
  眾將散去,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望著太原城头,想起围城之初周德送出的那封信。
  他想:周德应该不会骗我。但城里,可能已经乱到连他都传不出消息了。
  深夜,无月。
  太原城东一段偏僻城墙,周德带著两个心腹,三个孩子跟在身后。
  这地方他找了好几天,城头守军换防时有个空当,一炷香的时间。
  长子周承稷攥著拳头,指节发白。周芷蘅牵著弟弟周承启的手,手心全是汗。周承启不知怕,还在东张西望。
  周德对两个心腹点点头。他们架好绳索,放下吊篮。
  周德走到长子面前。
  “你大了,你外公的医术,靠你传下去。”
  他用力握了握周承稷的肩膀,没再说话。
  周承稷眼眶发红:“爹,你跟我们一起走,还有娘和外公”
  周德摇摇头:“爹、娘和外公还有事。”
  他走到女儿面前。
  低下头,平视著她。
  “照顾好弟弟。別怕。”
  周芷蘅咬著嘴唇,使劲点头。
  他走到幼子面前。
  摸了摸他的头。
  “跟著你哥,別乱跑。”
  周承启咧嘴笑:“爹,你办完事可得来接我们。你说过,带我去吃汴梁羊肉汤。”
  周德笑了,笑得很轻。
  “好。”
  他站起身,对两个心腹挥手。
  吊篮缓缓放下,三个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德站在城头,攥著刀柄,手一直在抖。
  没有周军接应。
  三个孩子要自己摸黑走向周军大营。
  能不能走到,全看命。
  城外,最小的周承启走不动了,周承稷背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周芷蘅跟在后面,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芷蘅不知道踩到什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摸到脸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手里的半块干饼紧紧攥著——那是周德临別前塞给她的,说路上饿了吃。
  她没捨得吃,一直攥著,饼都攥热了。
  天亮前,三个孩子被周军巡哨发现,带到了柴荣面前。
  周承稷跪在地上,把城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城內粮已尽,人肉百钱,狗肉三百钱。”
  柴荣听完,没说话。
  他看了三个孩子一眼。
  周芷蘅低著头,不说话。周承启站在最后,饿得直咽口水,但忍著不吭声。
  柴荣的目光在周承启脸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饿了。”
  他对张永德说:“带他们去吃饭,换身乾净衣裳。”
  张永德应声。
  周芷蘅被带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
  柴荣正低头看著地图。
  他忽然按了按胸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心脉受损的人,最怕大喜大悲。
  她想:这个皇帝,身体有毛病。还能撑多久,不知道。
  周芷蘅跟著张永德往营里走,天边已经泛白。
  忽然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忻口那边打贏了,缴了两千多匹战马,还抓了一千多契丹俘虏!”
  “陛下说了,不杀,留著干活!”
  周芷蘅愣了一下,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点点。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能不能活著出来。
  但她知道,他做的事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