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府库虚实
  太原府衙的后院,这几日堆满了箱子。
  张永德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本帐册,翻一页,皱一下眉。周德蹲在地上,对著帐册上的数字,数一遍,不对,再数一遍,还是不对。
  柴荣从议事堂出来,看见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怎么,对不上?”
  张永德起身,把帐册递过去:“陛下,北汉府库的帐,臣对了三遍,还是对不上。”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记得倒是工整,可仔细一看,收入和支出根本对不上。
  “差多少?”
  周德抬起头,额头冒汗:“粮少了三成,钱少了一半。”
  柴荣没说话,走进库房。
  第一间库房里,铜钱堆成小山。不是一贯一贯的铜钱,是散钱,用麻袋装著,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柴荣隨手抓起一把,铜钱在指间哗啦啦响。
  第二间库房,是布帛。绢、绸、綾、罗,一匹匹摞得比人还高。有几匹已经发霉,边角烂了,没人管。
  第三间库房,是粮仓。粟米、小麦、豆子,一袋袋码到房顶。周德走过去,拿铁钎捅开一袋,粟米哗哗往下流,金黄金黄的。
  柴荣问:“有多少?”
  张永德翻了翻手里的帐册:“初步清点,铜钱金银折合四十万贯,粮四十五万石,布帛还没点完,估摸著也有几万匹。”
  柴荣点点头,走出库房。
  院子里,兵器甲冑堆得跟山一样。刀枪剑戟,弓弩箭矢,铁甲皮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几个军器监的工匠蹲在边上,一件件往外挑,好的放一边,坏的放另一边。
  老李也在,手里拿著一把刀,翻来覆去看。
  柴荣走过去:“怎么样?”
  老李抬头:“回陛下,这些兵器,好的有三四万件,破的也有不少,回炉重造能用。”
  “战马呢?”
  张永德跟过来:“战马九千匹,其中有七千匹能上阵。剩下的有伤有病,养好了也能用。”
  柴荣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堆堆缴获,沉默了一会儿。
  九千匹战马,四十五万石粮,四十万贯钱,五六万件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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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从高平到太原,两场硬仗攒下来的家底。
  也是北汉这几年从河东百姓身上搜刮出来的民脂民膏,如今全姓了周。
  他对张永德说:“把这些都登记造册,一样一样写清楚。粮归仓,钱入库,兵器甲冑交给军器监清点。”
  张永德应了一声。
  柴荣又看向周德:“帐对不上是怎么回事?”
  周德擦了擦汗:“臣查了几遍,发现北汉的帐本就是烂的。有些收入根本没记,有些支出记了双份。那些贪官,这些年不知道往自己口袋里捞了多少。”
  柴荣冷笑了一声。
  “把帐封起来,等王朴来了让他查。他能查出来多少,算他本事。”
  周德鬆了口气,连连点头。
  柴荣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高平和太原两战的功勋名单,统计出来了吗?”
  张永德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初步统计出来了,各营报上来的,都在这里。”
  柴荣接过,翻到第一页。
  石守信的名字,列在最前面。
  他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张永德轻声说:“石將军的功劳,臣让人单独列出来了。”
  柴荣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
  “收好。等回汴梁,朕亲自颁赏。”
  他把册子递还给张永德,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石守信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永德愣了一下,低声道:“有个老母亲,还有个儿子,今年三岁。他媳妇前年没了,孩子是老母亲在带。”
  柴荣没说话。
  他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说:
  “把他儿子的名字记上。將来长大了,想从军,优先录用。”
  张永德躬身:“臣遵旨。”
  柴荣迈步走出院子。
  身后,周德还在对著帐册发愁。
  老李还在挑兵器。
  张永德站在原地,看著柴荣的背影,很久没动。
  下午,柴荣又去了库房。
  不是去看钱粮,是去看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帐册。
  周德陪著他,一箱一箱翻开。有的帐册已经发霉,字跡模糊;有的被虫蛀了,只剩下半页;有的倒是完整,可翻开一看,数字全是乱的。
  柴荣蹲下来,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这是什么?”
  周德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北汉乾祐三年的田赋帐册。”
  柴荣看了几页,又放下。
  “那些贪官,现在在哪儿?”
  周德说:“大部分还在太原城里,有的想跑,被禁军拦住了。”
  柴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他们等著。等王朴来了,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周德应了一声。
  柴荣走出库房,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工匠们还在挑兵器,老李蹲在那儿,借著火光在纸上画著什么。
  柴荣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看。
  老李画的是一辆车的草图,车上架著几个竹筒,竹筒里插著箭。
  “这是什么东西?”
  老李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陛下,臣在想您说的那个一窝蜂。这车能装四五十支箭,药线连在一起,一点火,全射出去。”
  柴荣看了看草图,点了点头。
  “能做出来吗?”
  老李挠头:“臣琢磨著能做,就是药线难控,得慢慢试。韩將军说帮臣画图纸,这几天太忙,还没顾上。”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府衙门口,张永德迎上来。
  “陛下,施粥点的粮还够,百姓们情绪稳多了。城防那边,李重进和刘继业正在巡查,没什么大问题。”
  柴荣点点头。
  张永德又道:“还有件事,今天臣在城东遇见赵大牛了。”
  柴荣看了他一眼。
  “他又去挑水了?”
  张永德笑了:“挑完水,在人家门口站了半天。臣路过的时候,孙寡妇正给他递水喝。”
  柴荣也笑了。
  “成了就好。”
  张永德说:“臣让人打听过,孙寡妇愿意,赵大牛也愿意。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柴荣往府衙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问问他们,若两厢情愿,朕给他们主婚。”
  张永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臣遵旨。”
  柴荣走进府衙。
  夜色里,太原城安静下来。
  远处,忻口、雁门的山影若隱若现。
  他站在窗前,慢慢转著玉扳指。
  九千匹战马,四十五万石粮,四十万贯钱。
  够封赏,够修路,够打下一场仗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
  风从南边吹来,带著汴梁方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