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满身铜臭!
  第99章 满身铜臭!
  钱丰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所以说,当官就跟当掌柜一样!”
  王畿闻言,皱了皱眉。
  李彦微微一笑,两人悄悄站在窗外。
  堂內,十几个秀才正襟危坐。
  钱丰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写著两行字。
  “別当糊涂掌柜”和“供需、成本、激励、信息”。
  “你们家里都有铺子吧?”钱丰扫了一眼堂下。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
  “那你们说说,一个铺子里,谁最大?”
  “东家。”有人答。
  “东家下面呢?”
  “掌柜的。”
  “对了,”钱丰拍了拍手,“东家出钱,掌柜的管事,可掌柜的要是啥都不懂,会怎样?”
  堂下安静了一瞬。
  俞仲谦道:“会被帐房先生糊弄?”
  “对嘍!这就叫信息不对称”。”
  钱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
  “这几个字是李先生说的,我再给大家举个例子。”
  “我爹常说一句话:你知道的,没有底下人知道的多。”
  “你知道进货价是五文,他们可能实际只花了三文,中间两文被贪了。”
  “你知道出货量是一百匹,他们可能私下多卖了五十匹,银子进了自己腰包。”
  他顿了顿:“你不懂帐,帐房先生就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假帐。”
  “你不懂生意,伙计就敢跟外人串通,吃你的回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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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因为你们之间的信息”不一样。”
  堂下秀才们若有所思。
  “除了信息不对称,还有一个。”
  “激励。”钱丰又写下这两个字。
  “伙计为什么要偷奸耍滑?因为偷奸耍滑对他有好处。”
  “你给他固定的工钱,他干多干少都一样,那他就不会多干。”
  “你得让他觉得,干得好,他也有份。”
  “这叫“激励相容”。”
  他拿起一本厚厚的帐册,晃了晃:“这是我家绸缎庄的帐本,前几年的。”
  “我爹说,最早不懂这些,掌柜的做假帐,他三年都没看出来。”
  “后来他慢慢看懂帐了,就改了规矩。”
  “年底分红,掌柜的拿两成。”
  “从那以后,掌柜的比他还上心,进货压价、出货抬价,铺子利润翻了一番。”
  “为什么?因为掌柜的利益跟东家绑在一起了,你赚钱,他也赚钱,你亏钱,他也亏钱。”
  “这就叫利益一致”。”
  孔修文举手问:“那跟当官有什么关係?”
  钱丰笑道:“关係大了去了,咱们將来当了官,朝廷就是东家。”
  “当官的是掌柜,百姓是客人,你们手下的书吏、衙役、师爷,就是帐房先生和伙计。”
  “书吏为什么喜欢把公文写得又长又绕?”
  “不是为了显摆学问,是为了让你看不懂。”
  “你看不懂,就只能问他,他一解释,就有了“信息优势”,就能夹带私货。”
  “衙役为什么喜欢把案子拖得又久又乱?”
  “不是为了尽职,是为了多收好处费。”
  “你催他,他说“正在查”,你不催,他就搁著,为什么?”
  “因为他的“激励”是多拖一天就能多收一天钱,早日结案,反而没了好处。”
  学生们闻言,都是恍然大悟。
  王畿也瞪大了眼。
  他还是头一次,听人用这种方法,剖析朝廷人浮於事的问题。
  钱丰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们当官要做的,不是自己去算每一笔帐、审每一个案子,而是设计规矩,让底下人的利益跟你的利益一致。”
  “怎么设计?李先生当时教了我三条。”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公开透明。”
  “帐目定期张榜,让百姓也能看。”
  “百姓看得懂,书吏就不敢乱做手脚,这叫减少信息不对称”。”
  “第二,赏罚分明。”
  “书吏查出一个贪的,赏!衙役办成一个案的,奖!”
  “让他们觉得干好事有好处,而不是干坏事有好处,这叫改变激励。”
  “第三,分权制衡。”
  “管钱的不管帐,管帐的不管钱。”
  “两个人互相盯著,谁想贪,对方第一个不答应。”
  “这叫用制度管人。”
  堂下一片安静。
  王畿站在窗外,眼睛瞪得溜圆。
  钱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来,咱们今天就拿绍兴府以前的帐目练练手。
  “”
  “这是小师弟从《绍兴府志》里抄来的,公开的,不犯忌讳。”
  “你们猜,上面有多少种名目?”
  堂內没人答话,但都睁大了眼睛看他。
  “三十七种。”钱丰竖起三根手指,隨即低下头。
  “田赋、丁银、均徭、里甲、驛传、民壮、仓粮、盐课、商税、门摊、酒醋、鱼课、
  竹木、柴炭、药材、顏料、牲口、皮张、羽毛、黄蜡、白蜡、桐油、生漆、红花、蓝靛、
  纸张、笔料、煤炭、石灰、砖瓦、木植、船料、芦课、马政、草料、军器、杂项。”
  俞仲谦盯著纸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没完!”钱丰继续道。
  “每一项里面,还有本色、折色、火耗、加派、捐纳、摊派————”
  “名目多到连老书吏都记不全。”
  王畿站在窗外,脸上的表情已经渐渐变为凝重。
  钱丰继续道:“咱们將来当了官,这些帐册就堆在案头。”
  “每签一个字,就是几百两银子出去。”
  “要是不懂,就只能听师爷的、听书吏的,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们说这笔该支”,你就得签字,他们说那笔该收”,你就画押。”
  他冷笑了一声:“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今天的课业便是算算,全县一年到底收了多少银子?”
  “再想想,这些名目里,哪些可能被书吏做手脚?”
  堂下学子们纷纷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一边拨一边低声討论。
  “耗羡这一块,最容易被虚报————”
  “杂项没有明细,也是漏洞————”
  钱丰在课堂里游走,不时停下来点拨两句。
  “对,耗羡要单独列出来,问清楚是按什么比例收的。”
  “杂项这一千两,你得让书吏列出明细,列不出来,就是有问题。”
  “记住,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骗数据。”
  “你要看的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事。”
  王畿深深看了一眼认真解答的钱丰,这才悄然转身。
  两人出了致远堂的院子,慢慢走远。
  王畿走得很慢,似乎在想著什么。
  半晌,终於开口:“信息不对称————激励————这些词,老夫从没听过。”
  “但你那学生一解释,老夫觉得,所有的事,好像都能装进去。”
  李彦笑了笑:“这就是研究人怎么在有限的资源下,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王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知行合一,这便是知。”
  “那个钱丰,”王畿忽然道,“回头让我那些弟子都过来,给他们上一课。”
  李彦笑了:“没问题,不过该交的学费一文可不能少。”
  王畿哼了一声:“满身铜臭!”
  李彦嘿嘿一笑:“小本经营,概不赊帐。”
  等送走了王畿,又和周文望老夫子打了个招呼。
  李彦回头看了一眼府学。
  一场风雨过后,重新归於平静。
  他转过身,招呼了阿福,往府衙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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