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脑子弯弯绕
第103章 一脑子弯弯绕
李彦坐在树下，呷了一口茶水，学生们很快都涌了过来。
李彦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把册子递给钱丰。
钱丰接过来，翻了几页，神色中有些兴奋：“七十三户————大部分是租官地盖的房，地契本来就归官府。”
“那咱们直接跟官府买不就完了？”
张元忭接过册子，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道：“不一样，房子虽是搭的窝棚，但人住了这么多年，你买了地，他们就得搬走。”
“不给个说法，闹起来，怕是麻烦不小。”
刘璟站在一旁，皱起了眉头：“地又不是他们的，他们有什么理由闹？”
张元忭嘆息了一声：“话虽如此，但这些人都是些可怜的百姓。”
“咱们书院叫“求实”，若是连百姓都不服————”
李彦在一旁听著，却始终没插话。
钱丰合上册子：“行了行了，谈买卖交给我，保管把地拿下来！”
李彦这才开口：“那就先去试试。”
眾人转身要走，却听李彦又说道：“事情交给你们，但有三条，要记住！”
“第一，不许强买。人家不愿意，就慢慢谈，谈不拢就回来商量。”
“第二，不许坑灾民。价钱要公道，条件要写清楚，不能糊弄人。”
“第三，不得留后患。今天买了地，明天被人告到官府，这种事，不能再出现。”
眾人闻言，想起不久前府衙公堂的对峙。
都訕訕道：“先生说的是，我们自然晓得分寸。”
李彦这才点头：“去吧。”
眾人呼呼啦啦，来到一处残墙断壁间。
几间窝棚挤在空地上，废墟上的有几个正在浣衣的妇人，满身的补丁。
两三个穿著草鞋的孩子在烈日下互相追著跑。
窝棚里，零星的传来几声喘息和剧烈的咳嗽。
废墟中的人看见这群穿长衫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都是不住的上下打量。
“就是这里？”钱丰环顾四周，低声说道。
“比我想的还破。”俞仲谦嘟囔了一句。
钱丰整了整衣襟，大步朝人群走去。
废墟边上，几个百姓正蹲在石头上吃饭。
碗里是看不出是什么食材的青黑色糊糊。
钱丰上前拱手：“几位老伯，在下钱丰，是府学书院的学生。”
“我们想在城北建一座新书院，造福乡里，今日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买地的事。”
话音一落，几个灾民互相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人说话。
钱丰以为声音太小，又提高了几分：“书院建起来，对大家都是好事。”
“將来大家可以在附近做点小买卖————”
一个中年汉子放下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买地的？”
“正是。”
“出多少银子？”
钱丰道：“三两一亩，这片地荒著也是荒著，卖给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事实上，这些荒地根本没人买，前年火灾过后，有人家缺钱，降到了二两，却没什么人问津。
钱丰自认为三两这个价，已经是多给了。
那汉子听到价格，却冷笑了一声，端起碗走了。
钱丰愣在了原地。
旁边一个老婆子瞥了他一眼：“二两？火刚烧完那会儿，有人出五两我们都没卖！”
“你们读书人说话比牙子还好听，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价？”
“不是，”钱丰急忙解释，“我们接手之后，还要清理废墟————”
还没说完，老婆子已经转身进了窝棚，“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几个学生都是面色尷尬。
刘璟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
却听唐奉节说道：“別急，再问问。”
钱丰深吸一口气，又换了一户人家敲门。
开门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短褐，手上全是老茧。
“这位大哥，我们是————”
“来买地的吧？”那人没等他说完，淡淡道，“前几天就听说了，昨天还有人牙子来看过。”
钱丰愣住了：“有牙人来看过？”
“不止一拨。”那人指了指东边，“那边永安里，前天有人挨家挨户问，出到四两一亩，我们没答应。”
他顿了顿，看著钱丰：“你们读书人，穿得体面————”
“可脑子里都是些弯弯绕，万一要是把我们这些穷哈哈卖了，我们也不知道。”
说完，也把门关上了。
钱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刘璟气得直咬牙：“这些人怎么好赖不分？”
张元忭没说话，神色中带著思索。
俞仲谦低声问：“还谈吗？”
钱丰咬了咬牙：“谈！我就不信了。”
“咱们先回去。”张元忭说道。
“回去？”钱丰瞪大眼睛，“还没谈出结果呢！”
唐奉节看著他：“再谈下去，只会越谈越僵，先回去，把事捋清楚了再来。”
其他人都没说话。
钱丰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回书院的路上，眾人都是沉默。
半晌，左思齐才小声问：“咱们不是来办好事的吗？怎么————”
李彦看见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却也没多说。
一直到了一天学业结束，钱丰终於忍不住，推开了李彦的门。
周文望正在收拾书本，准备回家，见到他，又看了一眼李彦，重新坐下。
钱丰把今日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先生，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
“我们明明是去帮他们的，他们倒把我们当骗子！”
李彦听完，问道：“你们今日去询问百姓，眼里看见的是地，还是人？”
钱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地是荒地，但人是活的。”李彦说道。
“你眼里只看见了地价、亩数、契书————”
“有没有看见那些窝棚里住著什么样的人？”
“有没有看见他们碗里吃的是什么？”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把地卖了，去哪里住？”
钱丰瞪大了眼，他確实只顾著考虑怎么把书院建起来的事了。
这些灾民的想法，却没有多想过。
李彦继续道：“你们觉得是去施恩，但他们却觉得你是来捡便宜的。”
“你不关心他们担心什么、想要什么，这地永远买不成。”
钱丰闻言，有些垂头丧气：“那怎么办？”
李彦转头看著他：“你们可以先去城北住几天。”
“住？”钱丰瞪大眼睛。
“也住进窝棚里，跟百姓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干活。”
“等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这买地的事就办成了。
9
看著钱丰离开，周文望转头看向李彦：“这么大的事，都交给他们————”
李彦露出一个微笑：“书院培养的，是未来的国之栋樑。”
“若是连这七十多户人家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如何能济世安民？”
周文望还要说些什么，唐奉节却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笔，我打听到了。”他喘著粗气说道。
“城里確实有人在暗中打听这片地，而且不止一户两户。”
李彦坐在树下，呷了一口茶水，学生们很快都涌了过来。
李彦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把册子递给钱丰。
钱丰接过来，翻了几页，神色中有些兴奋：“七十三户————大部分是租官地盖的房，地契本来就归官府。”
“那咱们直接跟官府买不就完了？”
张元忭接过册子，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道：“不一样，房子虽是搭的窝棚，但人住了这么多年，你买了地，他们就得搬走。”
“不给个说法，闹起来，怕是麻烦不小。”
刘璟站在一旁，皱起了眉头：“地又不是他们的，他们有什么理由闹？”
张元忭嘆息了一声：“话虽如此，但这些人都是些可怜的百姓。”
“咱们书院叫“求实”，若是连百姓都不服————”
李彦在一旁听著，却始终没插话。
钱丰合上册子：“行了行了，谈买卖交给我，保管把地拿下来！”
李彦这才开口：“那就先去试试。”
眾人转身要走，却听李彦又说道：“事情交给你们，但有三条，要记住！”
“第一，不许强买。人家不愿意，就慢慢谈，谈不拢就回来商量。”
“第二，不许坑灾民。价钱要公道，条件要写清楚，不能糊弄人。”
“第三，不得留后患。今天买了地，明天被人告到官府，这种事，不能再出现。”
眾人闻言，想起不久前府衙公堂的对峙。
都訕訕道：“先生说的是，我们自然晓得分寸。”
李彦这才点头：“去吧。”
眾人呼呼啦啦，来到一处残墙断壁间。
几间窝棚挤在空地上，废墟上的有几个正在浣衣的妇人，满身的补丁。
两三个穿著草鞋的孩子在烈日下互相追著跑。
窝棚里，零星的传来几声喘息和剧烈的咳嗽。
废墟中的人看见这群穿长衫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都是不住的上下打量。
“就是这里？”钱丰环顾四周，低声说道。
“比我想的还破。”俞仲谦嘟囔了一句。
钱丰整了整衣襟，大步朝人群走去。
废墟边上，几个百姓正蹲在石头上吃饭。
碗里是看不出是什么食材的青黑色糊糊。
钱丰上前拱手：“几位老伯，在下钱丰，是府学书院的学生。”
“我们想在城北建一座新书院，造福乡里，今日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买地的事。”
话音一落，几个灾民互相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人说话。
钱丰以为声音太小，又提高了几分：“书院建起来，对大家都是好事。”
“將来大家可以在附近做点小买卖————”
一个中年汉子放下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买地的？”
“正是。”
“出多少银子？”
钱丰道：“三两一亩，这片地荒著也是荒著，卖给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事实上，这些荒地根本没人买，前年火灾过后，有人家缺钱，降到了二两，却没什么人问津。
钱丰自认为三两这个价，已经是多给了。
那汉子听到价格，却冷笑了一声，端起碗走了。
钱丰愣在了原地。
旁边一个老婆子瞥了他一眼：“二两？火刚烧完那会儿，有人出五两我们都没卖！”
“你们读书人说话比牙子还好听，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价？”
“不是，”钱丰急忙解释，“我们接手之后，还要清理废墟————”
还没说完，老婆子已经转身进了窝棚，“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几个学生都是面色尷尬。
刘璟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
却听唐奉节说道：“別急，再问问。”
钱丰深吸一口气，又换了一户人家敲门。
开门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短褐，手上全是老茧。
“这位大哥，我们是————”
“来买地的吧？”那人没等他说完，淡淡道，“前几天就听说了，昨天还有人牙子来看过。”
钱丰愣住了：“有牙人来看过？”
“不止一拨。”那人指了指东边，“那边永安里，前天有人挨家挨户问，出到四两一亩，我们没答应。”
他顿了顿，看著钱丰：“你们读书人，穿得体面————”
“可脑子里都是些弯弯绕，万一要是把我们这些穷哈哈卖了，我们也不知道。”
说完，也把门关上了。
钱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刘璟气得直咬牙：“这些人怎么好赖不分？”
张元忭没说话，神色中带著思索。
俞仲谦低声问：“还谈吗？”
钱丰咬了咬牙：“谈！我就不信了。”
“咱们先回去。”张元忭说道。
“回去？”钱丰瞪大眼睛，“还没谈出结果呢！”
唐奉节看著他：“再谈下去，只会越谈越僵，先回去，把事捋清楚了再来。”
其他人都没说话。
钱丰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回书院的路上，眾人都是沉默。
半晌，左思齐才小声问：“咱们不是来办好事的吗？怎么————”
李彦看见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却也没多说。
一直到了一天学业结束，钱丰终於忍不住，推开了李彦的门。
周文望正在收拾书本，准备回家，见到他，又看了一眼李彦，重新坐下。
钱丰把今日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先生，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
“我们明明是去帮他们的，他们倒把我们当骗子！”
李彦听完，问道：“你们今日去询问百姓，眼里看见的是地，还是人？”
钱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地是荒地，但人是活的。”李彦说道。
“你眼里只看见了地价、亩数、契书————”
“有没有看见那些窝棚里住著什么样的人？”
“有没有看见他们碗里吃的是什么？”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把地卖了，去哪里住？”
钱丰瞪大了眼，他確实只顾著考虑怎么把书院建起来的事了。
这些灾民的想法，却没有多想过。
李彦继续道：“你们觉得是去施恩，但他们却觉得你是来捡便宜的。”
“你不关心他们担心什么、想要什么，这地永远买不成。”
钱丰闻言，有些垂头丧气：“那怎么办？”
李彦转头看著他：“你们可以先去城北住几天。”
“住？”钱丰瞪大眼睛。
“也住进窝棚里，跟百姓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干活。”
“等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这买地的事就办成了。
9
看著钱丰离开，周文望转头看向李彦：“这么大的事，都交给他们————”
李彦露出一个微笑：“书院培养的，是未来的国之栋樑。”
“若是连这七十多户人家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如何能济世安民？”
周文望还要说些什么，唐奉节却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笔，我打听到了。”他喘著粗气说道。
“城里確实有人在暗中打听这片地，而且不止一户两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