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告密者
  秦南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寢室的。
  路上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层雾,车晃著,雨打在玻璃上,胖子在旁边偶尔说一句什么。
  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飘进耳朵里,落不到实处。
  直到身体挨上床板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终於停下来了。
  被子潮湿,带著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侧过身,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胖子站在床边,看著秦南北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秦南北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鞋脱下来,放在床边,又把自己的外套从他身上拿下来,抖了抖水,搭在椅背上。
  最后,把他的被子拉过来,盖上。
  “哎。”胖子嘆了口气,在旁边的床上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
  雨滴的敲击声中,走廊开始有了杂音。
  上午过去,学生们回来了。
  门被推开。
  毛小毛探头进来,看见胖子,又看见床上躺著的秦南北,脸色有点慌。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胖子旁边,压低声音:
  “胖哥,怎么了?”
  胖子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没事,累了,让他睡。”
  毛小毛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又忍不住扭头看秦南北,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著胖子。
  “胖哥,”他的声音很小,“你们这次出去……怎么样?”
  胖子想了一下。
  “挺惨的。”
  “出什么事了?”毛小毛往前凑了凑。
  胖子靠在他床架上,眼睛看著对面的墙:
  “程老师和铁老师受伤了,猛骨大人已经死了,猎狗、雾女两位大人,多半也回不来了。”
  毛小毛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真……真的吗?”
  胖子点了点头。
  毛小毛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然后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瞎想,该干嘛干嘛去。”
  毛小毛“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南北。
  “胖哥,”他说,“真……真没事吧?”
  胖子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睡够就好了。”
  毛小毛又“嗯”了一声,这回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秦南北的床头,是本书。
  王不留行让他们看的那本。
  胖子站起来,翻开,书里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看著有点晕。
  但反正没事,他又坐回床上,一页一页翻起来,居然也慢慢的看进去了……
  时间慢慢过去,傍晚来临,胖子正在从柜子里掏白麵饼,门被再次推开。
  王不留行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圈很重,衣服上还沾著泥点子,没来得及换。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秦南北,边脱外套,边压低了声音:
  “他一直睡著?”
  胖子把书放下,闷声点头:
  “回来就倒下了,到现在没醒过。”
  王不留行在旁边坐下,哎了一声。
  “南北这次……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他说,“我姐跟我说了,在里面没吃没喝,又不敢睡……他估计也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秦南北蜷著的背影:
  “让他好好睡吧。”
  胖子放下饼子,然后问:
  “程老师怎么样了?”
  王不留行的眉头皱了一下:
  “检查过了,身体很差,应该是被反噬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胖子轻轻的啊了一声,又问:
  “那怎么办?”
  “送回黑水城了,”王不留行说:“我们黑水城有专门的医师,只能送回去,我姐也陪著回了。”
  胖子沉默了一阵,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那,现在我们的老师不就差人了吗——”
  他掰著手指头算:
  “程老师和你姐回去了,猛骨老师和雾女老师死在里头了……这课还能上吗?”
  王不留行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过两天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还要处理什么?”胖子愣了一下,“还有人没出来?”
  “不是。”王不留行顿了一下,“其他的都差不多了,里面的经过也大致知道了。现在就剩一件事……”
  他没说完,但目光往秦南北那边飘了一下。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懂了。
  “你是说……程老师的事?”
  王不留行应了:
  “嗯,最后的收容、破解,一定要记录的。不过也不急,既然是程老师破解的,南北多半没看到什么,还是得等程老师醒了才知道。”
  胖子嗯了一声。
  王不留行忽然站了起来:“对了,我出去一趟。”
  “干嘛去?”
  “找吴诸。你吃你的饼,我走了。”
  胖子隨口问了句:“找他干嘛?”
  王不留行抓起外套开始穿,回头看了一眼:
  “猛骨大人在里面留了些话,我姐让我告诉吴诸,转告他家里人。”
  胖子拿起饼,没再问。
  王不留行推门出去。
  胖子开始啃了起来,啃了几口,又从下面翻出醃的蕨菜,就著吃。
  这个时候,毛小毛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挤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胖子旁边。
  “胖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胖子抬头看他:“嗯?”
  毛小毛看看床上的秦南北,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憋著什么话,又不敢说。
  “怎么了?”胖子问。
  毛小毛搓著手,半天才憋出一句:
  “胖哥……我、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说吧。”
  毛小毛又看了一眼秦南北,声音几乎变成哼哼:
  “胖哥……能不能……出去说?”
  胖子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这儿说不行吗?南北睡著呢,又听不见。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毛小毛站在那里,脸涨红了,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胖哥,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在抖,
  “你……打也行,骂也行,就是……就是千万別不管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教我,求求你教我怎么办……”
  胖子看著他那个样子,不太明白。
  “行行行,你说。”他把饼放下,“什么事?”
  毛小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胖哥……我们来这里的第二天,雾女大人……把我叫出去了。”
  胖子瞪著眼,还是不懂。
  “她让我……让我盯著秦哥。”毛小毛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什么事,给她报告。”
  胖子没说话。
  “徐瑜、徐瑜也是……”毛小毛咽了口唾沫:
  “她也让徐瑜盯著秦哥,今天你们回来,说……说雾女大人死了……我,我越想越害怕……如果、如果秦哥在里面知道了什么,那……我真的很怕……”
  胖子盯著他,脑子在拼命转啊转,终於憋出来一句:
  “雾女为什么让你们盯著南北?”
  毛小毛的脸更红了,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我听、听说……她觉得,上次白楼诡阀的时候,她哥菸鬼大人,是……是秦哥害死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胖子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他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毛小毛只能把事情又重头讲了一遍,雾女怎么找的他,怎么交代的,自己又是怎么去打听的……
  讲完了,他垂著头站在那里,像等著挨骂。
  胖子这下明白,原来雾女让他们练什么韧劲,修什么操场,都是在针对南北。
  幸好她已经死了。
  胖子想了想,说:
  “这个事,你先別吭气。明天早上我跟南北说,看他怎么说。”
  毛小毛使劲点头:“嗯!嗯!”
  他又看了一眼秦南北,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蜷著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胖子坐在那里,看著秦南北睡著的背影。
  他嘆了口气。
  怎么办?他想不出来。
  雾女死了,但这事完没完,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知道应该怎么办,那就是——
  什么都不说,闷著,等南北起来以后告诉他,让他来想。
  反正…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夜已经深了,王不留行回到寢室,上了床,闭著眼开始睡觉。
  毛小毛还是蜷著,没有声音,没有动。
  胖子也躺在床上,但没有打呼,他的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
  只有秦南北均匀的呼吸,在雨声中,在寢室中,悠扬,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