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潮涌动
  虽然眼前女孩表现的並不是十分自信。
  但是洛林还是打算让她试一试。
  毕竟以汤米此刻的状態来看,若无外力干预,彻底鼠化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艾玛婶婶心心念念的儿子,而是一头失去自我、只散播瘟疫与死亡的怪物。
  少年对奥萝拉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
  得到许可,银髮女孩抬起小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准备用它划开皮肤。
  洛林看出她的意图,立刻扣住她的手腕,让她丟掉那片脏污的碎石头。
  接著他在手上凝聚出薄薄的阴影锋刃,轻轻划破了女孩的指尖。
  晶莹的血珠瞬间渗出。
  但银髮的女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慢慢移动著手,准备將散发著淡淡白光的血液滴入汤米嘴中。
  洛林伸手捏开小鼠人微微开合的嘴唇。
  让那一滴滴晶莹的血液,顺利滴落进后者的口中。
  汤米下意识吞咽下去。
  奇蹟发生了。
  小鼠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开始逐渐平稳,脸庞上的表情也不再狰狞。
  虽然鼠化的特徵並未完全消失,耳朵和牙齿依旧尖尖的,皮肤上也保留著灰褐色毛髮。
  但属於孩童的稚嫩五官与圆润脸庞,却明显清晰了数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鼠化进程,被奥萝拉的血强行逆转了一部分。
  见再滴入血液也无法让汤米的状態有更多改善,银髮的女孩默默收回了手。
  洛林看向她微微泛白的小脸,目光里带著一丝关切。
  奥萝拉只是轻轻抿著嘴,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洛林原本准备用阴影给她覆盖住伤口。
  却看见对方指尖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银髮、蓝瞳、血液净化、天生自愈……
  自己救下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歷?
  洛林心中越发好奇。
  就在这时,地下堡垒深处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密集的吱吱声。
  像是有什么数量庞大的东西正在爬行、躁动、集结。
  洛林眼神一冷。
  那头大角鼠的死,可能已经惊动了鼠人真正主力。
  没时间细想马其顿地下的这座地下堡垒里,到底藏著多少鼠人了。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我们走。”
  他弯腰,一手轻轻抱起汤米,另一手扶起奥萝拉,让女孩靠在自己肩上,
  “趁它们还没围过来,从原路出去。”
  他脚下阴影再次铺开,將三人全部笼罩。
  阴影跳跃发动。
  身形一闪,消失在通道口。
  只留下满地鼠人乾尸和巨鼠一分两半的残躯。
  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座巨大地下空间四壁,那些或大或小,如蛛网般密布的通道里。
  每一个都有猩红的眼瞳亮起。
  但是这些眼瞳並没有都衝出这些通道,它们大多数只是静静盯著洛林三人离去的方向。
  只有一批毛髮漆黑,身形瘦小的鼠人如黑色的潮水涌出迅速覆盖了刚才的战场。
  它们以啃噬、撕咬、咀嚼的方式,像清道夫一样將自己死去同类的尸体清扫一空。
  接著,在清晰而诡异的梆子声中,潮水退去,猩红眼瞳重新隱没於黑暗。
  这片地下空间再次恢復了诡异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著又是一个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相遇。
  脚步急促、身形发胖的男人刚喊出一声“大人”,就被对面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
  “给我一支烟。”
  胖男人慌忙在怀中摸索,掏出只铁盒。
  对面的男人接过,从中抽出一根香菸。
  胖男人諂媚地拿著打火机凑上前去点燃。
  火苗只亮了短短几秒钟,不过也足以照亮年轻男人伸出的手和衣袖。
  那只手上,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明显的茧。
  白色袖口的铜扣上,浮雕著一只猫头鹰。
  男人吸了口烟,菸头在黑暗中像颗小火星,让他英俊的侧脸在黑暗里显现了一瞬间。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神父卡伦。
  他把铁盒归还给胖男人,但后者有些不敢收回去。
  神父语气淡淡,“我拿著它干嘛?无论是在教堂还是校园,我可都没机会抽菸。”
  胖男人这才唯唯诺诺的收回了铁盒,然后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诉苦,
  “大人,最近地下的鼠人越来越多,我手下的劳工经常在运货和返程的路上被它们拖走吃掉。
  就连留给客人的安全通道,最近也能看见它们窥伺的身影。再这样下去,麻鼠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年轻神父依旧语气平淡,“这些年,你赚的已经够多了。”
  胖男人看著对面黑暗中的火星愣了几秒钟,隨后呼吸一滯,
  “大人,您的意思是……教廷打算放弃我这边?”
  黑暗中,卡伦神父以玩味的语气反问,
  “你觉得这次事情之后,达成目標的教廷,会让你这个跟东方来往密切的地下走私商人继续存在?
  而且,之前因为你的出卖而死去的乔凡尼·美蒂奇的妻子,那个瓦莱丽婭夫人。
  她在得到了多斯克女侯爵的支持后,选择来马其顿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胖男人沉默了一下,“可我……也为教廷办了许多事……”
  年轻神父冷呵了一声,
  “卫斯理,你说的是把东西方小孩卖给信仰教会、但爱好特別的贵族们?
  还是偷偷收留被教会公开宣判为邪教的希冀会成员?
  亦或是倒卖军方物资、甚至教廷骑士甲冑部件给东方人?这些事哪件上得了台面?
  你猜你要是被公布罪行,会被怎么审判?火刑?绞刑?还是交给李斯特的异端审判局?”
  听著卡伦神父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名字,卫斯理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带著哭腔跪下哀求,
  “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我还有用!
  您也说了,我掌握著很多贵族的秘辛,也有很多走私渠道。
  只要您和您背后的家族有需要,我愿意做您的狗,为您赚钱,为您咬人!”
  年轻神父淡漠道,“我不收会咬主人的狗。”
  卫斯理还要再恳求,可对面那点火星已经逐渐走远,只留下一句话,
  “聪明的话,就收拾好你的財產,等到机会,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隱姓埋名度过余生吧。”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人的背影,在地上跪了很久的卫斯理,才慢慢支起肥胖的身躯。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怨毒。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到身边的黑暗处。
  一声脆响过后,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削、手握短刃的东方少年。
  即使被打了个趔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偶人。
  “刚才为什么不趁我点菸的时候偷袭他后心?”
  沉默了一下,少年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他拥有自己的领域,我没法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胖男人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个新来一年的神父是超凡者,但从未想过对方居然是至少序列六的高阶超凡者。
  他有些后知后怕,又打了少年一巴掌,
  “你没被他发现吧?”
  少年想了想,隨后篤定道,
  “没有。我们奇门一派虽然不如星官、巫女、剑侠这些正统强劲。
  但隱匿行踪、遮蔽气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刚才我遁在远处的土中,並没有感受到被锁定。”
  胖男人这才鬆了口气,呵呵笑著摸著男孩的头
  “这样就好。”
  隨后他又故作一脸惆悵的感嘆道,
  “你的故乡锡兰已经被教廷的联军毁灭了,而我马上也要因为教廷而失去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地下城堡。
  用你们东方人的一句话,这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著他深深嘆息一声。
  然而少年依旧如木偶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与他共情。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当初跟对方结过一份高阶封印物烙印过的血契。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个死胖子。
  对於他的沉默,卫斯理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压下表情道,
  “那个菸鬼神父说得对,我確实该准备好转移財產了。
  不过我不会去个连花钱都没地方的小地方,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度过后半生。
  我要去翡冷翠,美蒂奇家的那个寡妇恨我,那我就投靠格里高利或者齐格蒙特。他们最喜欢用我这种人。”
  接著他转头,用手中夹著的烟点指著少年,
  “到时候我会带上你,还有你的妹妹,去那座世界之都、繁华之城。
  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当胖男人提到自己的妹妹时,木偶一样的瘦削少年终於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爱护、怜惜、愧疚。
  察觉到少年神態变化,卫斯理嘴角难以抑制的微微上扬了扬。
  只要有软肋,再加上血契的保证,他就不担心对方不为自己所用。
  曲折的通道里,终於看到出口的洛林却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外面有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声。
  记忆中,这种声音並不陌生。
  是城卫军的甲冑卫兵。
  两个帮派的火併怎么就惊动了城卫军?
  因为发现了鼠人?
  不管为什么,他都不能这样大咧咧出去。
  他转头看了眼在路上就已经悠悠转醒的汤米。
  男孩鼠化的尖耳微微抖了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的他,咬著牙,努力撑著身体,准备转身退回通道深处,
  “先生,您和奥萝拉先走吧……我不能拖累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哭腔。
  “你拖累不了。”
  洛林语气平静,
  “在这等我一下。如果我敲了柵栏口三声,你就出来,钻进我的马车,我会用阴影接应你。
  我们不是还要去见见你的妈妈吗?”
  汤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褐色的毛髮,又摸摸尖尖的耳朵。
  他的声音更小了,鼠化的尖耳微微耷拉著,
  “可……可我妈妈她……见到我这样……会害怕吗?”
  一旁碧蓝眼眸的女孩用力摇头,嘴里发出坚定的“唔唔!”声。
  即使她当初突然自燃,烧的面目全非,姐姐却也从未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她,畏惧她。
  姐姐艾露莎跟她说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模样的改变而改变,因为她爱的是你的灵魂。
  这话奥萝拉记得很清楚,因为姐姐当时的眼神很认真。
  洛林蹲下身,平视著男孩的眼睛,
  “你母亲拜託我和德米去找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给我们。
  她怕的是你死了,不能再见到你,而不是你变成什么模样。”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著嘴唇。
  洛林抬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见完她之后,你先跟我回去。
  我家旁边有个废弃的古堡,你可以躲在那,不会连累你妈妈。”
  男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
  “先生……谢谢您……我该怎么才能还上您的……”
  洛林抬手阻止了他,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救你是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接著帮你是因为我觉得能在地下通行的你,可能对我之后有用。”
  虽然他这话说的现实但是汤米的眼睛却瞬间明亮了许多。
  他用力点头,
  “嗯!先生要我做什么,儘管找我好了!”
  “行。在这等著。”
  洛林站起身,转头看向奥萝拉,
  “待会儿我的模样会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害怕,不用吃惊。”
  银髮女孩认真地点头,轻轻“唔~”了一声。
  接近出口时,洛林握紧手中的雕塑。
  下一刻,霍尔姆的身形笼罩全身。
  身后的女孩愣了愣,凑上前闻了闻,隨即露出一抹安心的表情。
  虽然外面的味道变了,但里面的气息还是那个救她的人。
  钻出狭窄的下水道口第一时间。
  洛林就长呼一口气。
  肺部被新盈温凉的空气所充满,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眼神阴翳的男人人。
  对方就站在不远处,身披几乎盖到脚面的黑色军服,衣领高高竖起,铸铁纽扣扣得密不透风。
  胸前掛著钢铁与纯银镶嵌的十字圣徽。
  他身后,更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身穿著蒸汽驱动的甲冑,握著枪与剑,气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