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世俗
  在刘莽的出力下,他很快便拉起一支临时的管理团队。
  其中大部分是以前衙门的胥吏,还掺杂著一些当地豪门的家丁、奴僕。
  封城一个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在腐疫面前,不管贫富皆一视同仁,大家唯有同心协力方才能够共度难关。
  脚步声在空旷的县衙內格外清晰。
  刘莽推门而入,迎面是几十口砂锅排列在院中,炭火微红,药香混著苦涩在冷空气中盘旋。
  临时徵召的妇人们蹲在锅前,用木勺缓缓搅动药汁。
  不时有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他屏住呼吸往里走。
  正大光明牌匾下,原本审案的大厅中央摆著一张木桌,上面躺著一具刚死不久的患者尸体。
  薛神医挽著袖子,枯枝般的手指正在尸体溃烂的腹腔中翻检。
  几位全身罩在灰布外袍的弟子手持铜盆候在一旁,盆中血水微微晃动。
  尸臭像腐烂的老鼠般瀰漫在鼻腔里。
  刘莽喉咙发紧,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厅门——两位女子静坐如画。
  银髮那位灰瞳空茫,指尖捻著一根將尽的香。
  黑裙少女则抱臂而立,月光透过窗欞,在她侧脸投下斑驳暗影。
  白日里那银髮女子抬手便將闹事者焚作飞灰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
  刘莽后背沁出冷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敢向薛神医稟报:
  “薛大夫,按您吩咐都统计好了。”
  薛神医从尸体上抬起头,神色中带著几分疲惫,双眼血丝密布。
  她示意弟子给解剖的尸体盖上白布,在盆中洗净双手。
  哑声道:“多少?”
  “县里还剩六千多人。”刘莽展开一卷竹简:“轻症五百,中期两千左右,剩下的都是……”
  他瞥了眼桌上隆起的白布,喉结滚动:“重症。”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重。
  “隔离了吗?”
  “都按照您的吩咐分开安置了。”
  “尸体呢?”
  “已经运往城外,用石灰掩埋。”刘莽说著又偷瞄了眼门口。
  黑裙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一双好看的杏眼正看著自己,他急忙收回视线。
  “辛苦你了。”薛神医点点头:“先去休息一下吧。”
  “我就在院子里候著,咳咳咳,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成,咳咳……”
  待脚步声远去。
  薛神医转向白璃,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白游巡。”
  “请说。”
  “老身解剖了三具尸体,也已经给部分患者服用过一次老身研製的防疫药物,確定了两种药物有效果。”
  “虽说不上奇效,却也能延缓腐疫的蔓延。”
  说的都是好消息,但薛神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情绪。
  只听她继续道:“只是这样下去,即便老身带了几车药材,怕是也用不了几日。”
  言罢,薛神医让弟子掀开白布,重新露出被解剖的尸体。
  白璃起身走近。
  薛礼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拨开尸体的胸腔,一股腐败气息顿时弥散开来。
  桌台上的尸体皮肤尚算完整,內里却已糜烂如泥。
  心臟与肺叶黏连成团,肝臟化作半凝固的脓液,隨薛礼翻检的动作在腹腔缓缓流动。
  “白游巡你看。”薛礼嗓音沙哑,指尖沾著暗红组织:“可发现什么异样?”
  白璃皱眉。
  “腐烂的太彻底了。”
  “对,此人刚身亡不到两个时辰,再加上又是冬季,即便从染病首日算起,半月內也烂不成这样。”
  腐烂臟器散发的气味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令她黛眉微蹙。
  “老身推测……”薛礼用布巾擦拭手指:“这些人看似活著,內里早已死去。”
  “用药不过是让尸体多喘几口气,与其浪费不如將药物用在可以治疗的人身上。”
  “需要我做什么,薛神医直说就是。”
  薛礼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身需解剖各阶段病患作对比,以確定那些人还能抢救。”
  白璃杏眼中眸光微动,已经清楚了薛神医的用意。
  只是,解剖死人和解剖活人截然不同。
  前者虽也有违礼法,却也可以用瘟疫当前含糊过去。
  可后者却已经涉及世俗伦理。
  “您只管治病,余下交给我就行。”
  留下姜玉嬋在县衙中保证大夫们的安全,白璃便大步流星离开院子。
  此时正值深夜,除了患者的咳嗽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一个翻身跃上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双目环顾四周,最终找准一个方向跃了出去。
  ……
  晨光微熹
  雪粒子簌簌落在坊市破败的屋檐上,当州的雪比起昨日似乎更大了。
  某处房舍內,赵赖子蜷缩在散发著腐臭的木板床上。
  昨夜隔壁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搅得他一宿没合眼。
  他以前本是个泼皮,靠著耍横和碰瓷討生活。
  为人倒还算机警,瘟疫来时发现不对劲便收集了些物资然后躲在家中,直到前些日子物资耗尽不得不出门採买这才染上腐疫。
  薛神医一行人进城,他也是冲在最前面爬上马车抢药的人之一。
  身边的人都被一道火龙烧死了,他却侥倖逃过一劫。
  再后来,刘捕头带人將坊市改造成轻症隔离区,一人一间逼仄的铺面。
  赵赖子这间原先是个收夜香的铺子,木桶堆了半墙,即便寒冬腊月也散不尽那股腌臢味。
  “不行,我得找人换一间屋子,否则没死在瘟疫上,非得被熏死不可。”
  就在他將门推开一道缝隙,准备寻找目標时。
  晨雾中,一道纤细身影正提著木桶挨户分发粥食。
  走近了才看清,那姑娘裹著素麻布衫,脸上蒙著药汤浸过的面纱,露出的脖颈却白得晃眼。
  提桶的腕子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他心道这是哪家的大小姐。
  以前这些女子都在深闺,他们这样的底层哪里见过,当即白虫上脑呼吸都沉重几分。
  片刻过后,木门被轻轻叩响。
  “开一下门,早饭送来了。”
  吱呀——
  门缝里递出一个破碗。
  小姑娘刚舀起一勺粥食递过去,皓腕就被一把抓住。
  “哎呀!”
  粥桶顿时砸在雪地里,蒸腾的肉粥流了一地。
  姑娘踉蹌著跌进屋內,后腰撞上床沿,痛的她眼泪倏地涌出来。
  赵赖子反手插上门閂,脸上露出一抹淫笑。
  “你,你要作甚?”
  “小娘子莫慌,自然是做些让人快乐的事情。”
  “快放开我!若是被刘捕头知道!你必死无疑!”
  “小娘子,你没看见那些重症吗?咱们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让爷疼疼你——”
  布帛撕裂声混著哭喊刺破晨雾。
  坊间其他屋舍的门窗悄然闭合。
  他们知道这间屋子住的是谁,往日里不敢得罪,现如今染了疾更是不敢招惹。
  就在赵赖子去扯姑娘衣带的剎那,后颈骤然一紧,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重重摔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