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礼物
  从野座间製药总部突围,七十二小时后。
  暴雨如注,无情地冲刷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这三天里,千翼为了应对野座间的追杀,未曾合过一次眼,亦未摄入任何食物。
  “啊……”
  千翼蜷缩在废弃通道的积水中,双手死死抓著凌乱的湿发。
  牙齿咬破下唇,腥甜的血液渗入口腔,却没能带来痛觉的警醒。
  原生体觉醒带来的细胞反噬,正如同涨潮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地衝击著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生著剧烈的裂变与重组。
  街道外,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
  嗒、嗒、嗒……
  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不可闻,但在千翼那被本能无限放大的听觉中,却如同雷鸣般清晰。
  伴隨著脚步声而来的,是那些鲜活、温热的生命气息。在千翼此刻扭曲的感官里,这些气息的主人不再是人,而是行走的、散发著致命诱惑香气的蛋白质食物。
  脑海中,撕咬喉管、吞噬內臟的画面不断翻涌,他的视野被一层诡异的猩红滤镜彻底覆盖。
  全身的细胞都在向千翼嘶吼:吃掉他们!吃掉他们就能活下去!
  “惟由……惟由……”
  千翼紧闭双眼,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机械地重复著那个名字。
  这是他在这即將崩坏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然而,飢饿感不只折磨著他的肉体,更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灵魂。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破碎了。
  千翼惊恐地看到“自己”正扑倒一个路人,那是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惊恐的求饶声还没发出就被扼杀。
  锋利的獠牙轻易刺穿了对方的脖颈,动脉血像喷泉一样溅射在他脸上,滚烫而滑腻。
  他大口贪婪地吞咽著温热的血肉,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掛著满足而狰狞的笑容——那是属於野兽的本能。
  “不!!”
  千翼猛地清醒,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黑暗通道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因乾渴而破碎不堪,如同被困在兽笼的幼兽发出的绝望悲鸣。
  “別过来……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別再想控制我!”
  他痛苦地用头一次次撞击著粗糙的墙壁,“砰、砰”的闷响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直到额头淤青流血,他试图用疼痛唤回清醒。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怪物……”
  这种地狱般的折磨,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而在逃亡的每一秒,死神都如影隨形。
  千翼靠著仅存的理智,像一只受伤的老鼠般在城市边缘游荡。
  突然,一股熟悉的气息袭来,那气息中混杂著浓烈的血腥味与杀意。
  千翼猛地抬头,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灰暗苍穹之下,那道满身伤痕的身影正沉默地看著他。
  那件破旧的皮衣已经被岁月和战斗侵蚀得看不出原色,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疲惫与决绝。
  那是给了他生命,此刻却要亲手收回这条生命的男人。
  千翼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甚至忘记了摆出防御姿態,嘴唇颤抖著,那个称呼本能地脱口而出:
  “父亲……”
  鹰山仁手里握著那把早已磨损严重的amazon驱动器,並没有立刻变身。
  他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自己的孩子,视线似乎穿透了千翼,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千翼。”
  鹰山仁的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痛苦,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必须要被修正的错误。
  “既然你已经觉醒了,那么作为父亲,我有义务替你母亲完成她的遗愿。”
  雨水顺著鹰山仁刚毅的下巴滴落,他缓缓举起驱动器,动作迟缓。
  “那就是,让你解脱。”
  话音落下的瞬间,鹰山仁双手颤抖,满脸痛苦地戴上腰带。
  “a…ma...zon。”
  赤红色的烈焰瞬间爆发,那是地狱业火般的顏色,瞬间蒸发了周遭的雨水。
  滚烫的气浪裹挟著浓烈的amazon气息炸开,在雨幕里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那一身遍布裂痕的装甲,每一道伤痕都在诉说著amazon alpha经歷过的无数次死斗与丧失。
  鹰山仁变身的amazon alpha脚下的水泥地瞬间崩裂,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朝著千翼暴冲而来。
  “砰!”
  锋利的臂刃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袭来,那一击没有丝毫留手。
  千翼只能狼狈变身,勉强架住了这一击。
  金属与骨骼碰撞爆发出刺耳的火花,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为什么……我想活下去……我只是想见惟由……”
  千翼咬著牙,眼泪混合著雨水流下面甲,每一次格挡都伴隨著內心的哀嚎。
  他自始至终不敢对鹰山仁下死手,只是被动地格挡、闪避。
  但在一次近身缠斗中,求生欲让千翼体內的原生体力量瞬间失控爆发。
  那一刻,属於amazon neo的恐怖潜能如火山喷发,那不是技巧,而是纯粹的、为了生存而践踏一切的暴力。
  无数触手猛地从他背后弹出,以惊人的怪力抽击在alpha的胸口。
  “轰!”
  毫无防备的鹰山仁被直接击飞,重重撞入后方的废墟墙壁,碎石瞬间掩埋了他的身躯。
  千翼看著倒下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悲痛,他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上仿佛沾满了至亲的血。
  “我不想这样的……”
  最终,他选择转身没入雨幕,开始了这场漫长的逃亡。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这场追杀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鹰山仁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只为赎罪而存在的幽灵。无论千翼躲到哪里,无论他如何掩盖气息,那股属於alpha的死寂杀意总能在片刻之后如期而至。
  每一次交锋,千翼身上的伤口就会增加几道。因为极度飢饿,他的自愈能力已经降到了冰点,伤口翻卷著,迟迟无法癒合,甚至开始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千翼最终躲进了城郊的废弃仓库里,拖著残破不堪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倒在尘埃中。
  身体的极度虚弱,反而让原生体的本能彻底占据了上风。理智的琴弦已经崩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隨时都会彻底断裂。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且平稳的脚步声响起,与千翼杂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佐藤哲也……你又想干什么?!”
  面对千翼濒临崩溃的敌意,佐藤哲也只是摊开双手。
  “別激动,千翼,我只是来兑现给某人的承诺。”
  “诺,接著。”
  说完,佐藤哲也將一个精致的银色金属注射装置,隨手扔给了千翼。
  金属装置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抹冰冷的亮色。
  千翼下意识地接住,触手冰凉,他满心疑惑与警惕地看著佐藤哲也。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礼物。”
  “她希望你保持作为『人』的理智活下去。”
  佐藤哲也看著警惕的千翼,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又看向此刻的千翼说道。
  “千翼,现在的你非常想吃人吧。”
  “嘖,被本能彻底吞噬,变成你最恨的那种吃人的怪物,毁了你自己,也毁了你想守护的惟由;要么就像具腐烂的尸体一样待在这里,等你的父亲追上来,让他在绝望中亲手掐断你的脖子,成全他那所谓的『赎罪』。”
  “又或者——赌上这条命。如果你不想变成怪物,或者不想被你的父亲杀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这些话,佐藤哲也背对著千翼挥了挥手告別。
  “我很期待,千翼。让我好好看看吧,在这场绝望的戏剧里,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空荡荡的仓库里,只剩下千翼一个人,呆呆地望著手上的东西。
  雨势稍歇。
  佐藤哲也走回到早已等候在此的黄蜂女身边。
  而在他们身侧,空气微微扭曲,隱约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轮廓——那是始终在暗中默默关注著千翼的泉七羽。
  她並不完全存在於此,虚幻的身影若影若现。
  但即便如此,那目光中流露出的悲伤依然浓烈得让人心碎。
  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空气中传来泉七羽颤抖且微弱的声音,带著一位母亲最深的焦虑与心碎:“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一半的一半。”
  佐藤哲也开口回答,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这支药剂虽是针对原生体开发的临床疫苗,但它终究只是外力。能否起效,主要还是看千翼自己是否有战胜本能的意志。如果他的意志输了,等待他的,就只能是变成一个彻底失控、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听到这个残酷的答案,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
  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隨后,一阵风吹过,那个轮廓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选择相信,也只能选择相信——相信那个孩子体內流淌的一半“人类”的血液,相信他能守住自己的底线,活著,像个人一样活著。
  “在这种绝境下,你觉得他能贏吗?”
  黄蜂女看向千翼所在方向,对著佐藤哲也问道,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撒,这谁知道啊。”
  “我就是十分好奇,在这绝境之中完全爆发的原生体,究竟会给我带来多少惊喜。”
  佐藤哲也漫不经心地对黄蜂女摇了摇头,但眼里对千翼离开的方向充满著期待。
  千翼,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佐藤哲也非常期待,在他的干预之下,这条註定走向毁灭的剧情线,到底能不能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