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夷陵·归汉
  明月当空,江东军二寨已破。
  刘备策马,缓缓行过这片狼藉战场。
  铁蹄小心避开堆积的尸体,偶尔踩在湿滑黏腻的血洼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目光所及,皆是汉军將士疲惫不堪,却强撑著挺立的身影。
  远处,由翊卫军和飞熊军组织的担架队,正穿梭於尸山血海之间,小心翼翼地搬运著己方的伤员。
  他勒马停在伤兵营的边缘。
  简陋的营帐早已人满为患,许多伤兵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裹紧了伤臂的老卒身边。
  那老卒挣扎著想起身行礼,被刘备轻轻按住肩头。
  “不必行礼,此战得胜,皆赖尔等捨生忘死,浴血奋战!朕,定不负尔等血汗!”
  老卒眼睛里瞬间涌起水光,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地点头。
  周围的伤兵闻声也纷纷望来,疲惫绝望的眼神中,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传令,”刘备转身,对紧隨其后的陈到吩咐。
  “全力救治伤员,不可遗漏一人!阵亡將士,仔细收敛,登记姓名籍贯……待平定江东,朕要亲自祭奠英灵,厚恤其家!”
  “末將领命!”陈到肃然抱拳。
  锁江营的中军大帐內,巨烛噼啪燃烧。帐外的喧囂沉寂下去,更衬得帐內气氛凝重。
  刘备端坐帅案之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宇间深深的倦意。
  一日激战,对於这具六十岁的身体,强度可不轻鬆。
  黄权出列,声音沉重地稟报:“陛下今日攻坚,我军依仗『元戎神臂弩』之利,连拔十寨,大挫吴军锐气……”
  他顿了顿,继而念出战报:
  “然,此战惨烈。我军阵亡將士,四千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再战之能者一千零九十八人。”
  “歼敌,据初步估算,江东军阵亡逾一万一千人。俘获降卒,二千八百四十余眾。”
  每一个数字,都敲在帐內诸將的心口。
  四千多条鲜活的生命,一日之间,便化作了这地图上冰冷的墨点。
  赵云紧接著出列:“龙驤军今日为前锋,虽经休整轮替,激战之下,各部折损颇重。眼下清点,尚余能战之兵六千三百余人。”
  “末將虎賁军!”吴班嗓音嘶哑,虎目因疲惫而布满血丝。
  “连拔五寨,儿郎们拼尽了力气!可战之兵,尚有六千整!”
  刘备轻轻頷首,目光投向帐內其余將领。
  飞熊军將领赵融、廖化等肃立一旁,翊卫军统领也已肃容以待。
  刘备代替了眾將的回答:“飞熊军清理战场、转运伤员、押解俘虏,步步紧隨,无有懈怠。”
  “朕知尔等辛苦,所部伤亡相对较少。但如今,也仅七千人马可用。”
  黄权也紧跟著念出所部折损:“翊卫军多为压阵生力,损耗轻微,现有兵力约六千。”
  他又看了一眼陈到:“白毦兵兄弟护卫神器,所幸,並无折损。”
  刘备的目光,落回那巨大的舆图上。
  “自秭归誓师至今,四万大军东征……”他缓缓开口。
  “阵亡,一万三千余;重伤,再难临阵者,恐亦不下两千……”
  短暂的沉默,帐內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跳跃不定。
  “然!”刘备的语气陡然一厉。
  “江东亦非毫髮无伤!陆逊初始拥兵五万,江陵增援七千,合计五万七千人马!今日一战,便折损逾万!”
  “连日激战,此前十三寨之拔,其伤亡何止数千?李异、刘阿等悍將所部,几近覆没!”
  “如今再遭此重创,其前线能用之兵,朕料定,绝难超过三万!其势已颓!”
  赵云、吴班等將领,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没错,汉军固然损失惨重,但江东军承受的打击更为致命!
  今日连拔十营,江东防线已破。
  其战略上,意图封锁汉军之策,再无半分可能!
  刘备缓缓走下帅案,声音低沉有力:
  “今日之战,我军虽胜,亦是惨胜。將士们的血,不能再白白流淌。破敌之机,就在眼前,然需智取,不可再一味强攻硬撼,徒耗元气。”
  他停顿片刻,扫视著帐中诸將。最终落在那份,记录著俘虏人数的简牘上。
  “那近三千江东俘虏,便是破局的关键!”
  他踱了两步:“江东军中早已暗流涌动,原荆州降卒思乡念汉,对陆逊约束深为不满。”
  “今日俘虏之中,必有大量昔日隨云长镇守荆襄的旧部!他们被迫为孙权卖命,心中岂无怨懟?岂不念云长治理荆州时的安定,念其视兵如子的恩义?”
  “陛下仁德之名,传於四海……”黄权立刻领会了刘备的用意。
  “若能晓以大义,再言及关君侯昔日之恩,荆州父老之盼……人心思动,必如水之就下!”
  赵云闻言亦是赞同:“此乃攻心之上策!若能令数千降卒归心,不仅可补我军兵力损耗。”
  “更动摇敌军根基,令陆逊营中荆州降卒闻风而动,其乱自生!”
  当初东吴背盟,江陵被糜芳“送给”孙权。荆州之兵,家眷尽落东吴之手。
  前有曹魏追兵,后有孙权围截。不得已投降孙氏,但其內心定是向汉!
  “正是此理!”刘备猛地一挥袖,决断已下。
  “传朕旨意:明日巳时,於俘虏营前,朕要亲自劝降!”
  次日,用木柵栏围起的俘虏营。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与刺鼻的混合气味。近三千江东俘虏,大多神情麻木,挤坐在地上。
  啜泣声偶尔从人群中传出,隨即又被强行压下去。
  看守的汉军士卒手持长矛,警惕地巡视著。
  驀地,营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刘备的身影,在赵云、黄权、陈到等將领的簇拥下,出现在营门口。
  他身著简朴的常服,並未披甲,腰间的双股剑也未曾解下,就这样踏入这片瀰漫著死寂的营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身影上。
  俘虏们惊疑不定地抬起头,麻木的眼神中闪过难以置信:
  大汉皇帝?他竟然亲身来到了这污秽的俘虏营?
  刘备站定,扫过眾俘虏的脸庞。等了许久,终於开口:
  “荆襄的子弟们!抬起头来,看看朕!”
  这一声“荆襄子弟”,瞬间在俘虏群中激起波澜。许多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目光死死盯住刘备。
  “朕知尔等之中,有许多人,曾隨吾弟云长,並肩作战於荆襄!”
  想起关羽,刘备一时泪不自禁。
  原身和关张有数十年相处,可他再回汉末,已数十年不见二人音容!
  “云长傲上而不欺下,爱兵如子!他待尔等如何?可曾刻薄寡恩,视尔等性命如草芥?”
  “今日朕来,只为一事相问!可愿,可愿隨朕,为云长报仇?!”
  “可愿,归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