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命不该轻如草芥
  队伍沿著山路往前走,偶尔能看见路边躺著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发臭,身上爬满了蛆虫,散发著刺鼻的恶臭,路过的时候得捂著鼻子快走几步。有的还算新鲜,身上有刀伤,血跡还没完全乾涸,一看就是被劫匪杀的,身上的衣物被扒得精光,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有的穿著破衣烂衫,手里还握著个破碗,像是逃难的流民,饿死或者病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胡雪岩骑著马从尸体旁边经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见多了,真的见多了。
  他跟著父亲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官道上、野地里、河边、山脚,到处都有尸体。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有的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有的泡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白。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多看几眼,心里难受一阵。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忘了。
  现在这年头,死几个人算什么事情?人命比草还贱。草割了还能长,人死了就没了,但没人在乎。
  但赵匡胤不一样。
  他每经过一具尸体,眉头就皱紧一分。刚开始还只是微微皱著,后来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他的脚步慢了,呼吸重了,眼神变得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胡雪岩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他。
  赵匡胤盯著路边一具尸体,停下了脚步。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她怀里抱著个孩子,三四岁大,两个人都死了。女人死的时候还弓著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把小小的孩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知道从哪来的刀枪。
  脸已经看不清了,但护著孩子的姿势,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赵匡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雪岩勒住马,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动,忍不住开口:“赵兄?”
  赵匡胤没应。
  胡雪岩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轻声说:“赵兄,走吧。这种事儿,到处都有,看不过来的。”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继续往前走。但脸上的阴云,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走了一段,胡雪岩忍不住问:“赵兄,你好像很不开心?”
  问得很小心,因为他看出了赵匡胤的情绪不对。
  “人不应该这样死去。”
  “什么?”
  “人的生命,不应该像草芥一样,隨隨便便就没了。那个母亲,那个孩子,他们也有家,也有活著的权利。他们不是野草,割了一茬还能长。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路边,没人管,没人埋,连个墓碑都没有……”
  赵匡胤说不下去了。
  胡雪岩多了几分意外。这位赵兄,跟当兵的丘八,好像不太一样。
  他见过的当兵的人多了,他爹胡海跟军需打交道,免不了跟那些军汉来往。那些人,见惯了死人,早就麻木了。看见路边有尸体,顶多骂一句晦气,然后绕开走。有的更过分,还会翻翻尸体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自己也见惯了,早就没什么感觉了。死人就是死人,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但赵匡胤不一样,他看见死人会难受,会愤怒,会不甘心。他不是假装慈悲,也不是故作姿態,他是真的在意,真的觉得这不正常,真的觉得人不该这样死去。
  “赵兄觉得,该怎么做?”,他不是在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赵匡胤望著遍地尸骸,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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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旷的山谷里,护卫们迅速散开,围成一个圈,十几个人站得密密麻麻,把圈子中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胡二叔站在圈里,刀横在身前,看著圈外的赵匡胤,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
  胡雪岩骑在马上,位置稍高,正好能把整个圈子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二叔的心思了,在胡家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伙计熬到护卫首领,靠的就是一手好刀法和一颗忠心。但他也有个毛病,就是护食,见不得少爷跟外人走得太近。今天这事儿,不就是想给赵匡胤一个下马威吗?
  但他没拦著。因为他想看看赵匡胤有几分真本事。聊天聊得再投机,那也是嘴上功夫。真正要看一个人,得看他动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怂还是勇,是慌还是稳,是笨还是灵,一试便知。
  实力不济可以练,心性这东西,练不出来。有人练一辈子刀,还是个窝囊废。有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胡雪岩看向赵匡胤,微笑著问:“赵兄,二叔想跟你切磋切磋,你意下如何?”
  赵匡胤不紧张也不兴奋,“好。”
  无所谓的。要试就试吧,正好借这个机会磨练磨练七伤刀。跟高手过招,总比自己瞎练强。胡二叔练了很多年的刀,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赵匡胤把包袱递给赵武灵,抽出腰间的刀,走进人圈。
  赵武灵抱著包袱,站在人群外头,心里急得像火烧。
  这胡二叔一看就没安好心,仗著年纪大,资歷老,想欺负赵大哥。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练了多少年刀?赵大哥才练了几天?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死死盯著圈里的赵匡胤,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赵大哥,你可千万別受伤,千万別受伤……
  圈內,胡二叔掂了掂手里的刀,嗤笑一声。
  “年轻人,刀不是你这么握的。”,他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太紧了,发力不灵活。你看你,五指死死握著,跟握著救命稻草似的。这样出刀慢,收刀也慢,遇到高手,一招就能要你的命。”
  赵匡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吭声。他確实握得紧,因为七伤刀的路数就是要握紧,刀在人在,刀离手,人就死了。
  “看你这样子,练刀没几天吧?招式生疏,脚步虚浮,浑身上下全是破绽。你站的那个位置,重心偏前,一推就倒。你握刀的那个角度,手腕没翻过来,发力不顺。你眼睛看的地方也不对,你看我肩膀干什么?要看刀尖!”
  “老夫练刀二十年,当年在军中也是一把好手,砍过的脑袋比你见过的都多。就你这样的,三招之內,我就能把你撂趴下。三招,多了算我输。”
  赵匡胤没吭声,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