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雷霆天威
  正当冯默风紧锣密鼓的肃清大小官吏,隱隱已经兵不血刃的掌控成都府之时。
  剑门关被破的消息终於还是传到了朝廷,紧接著成都府沦陷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临安城,当朝宰相韩侂胄的宅邸之中。
  寒风呼啸,时近岁末隆冬。
  韩府的偏厅暖阁之中,绸幕低垂,帘幕之中那道人影默然枯坐,久久不语。
  在绸幕之外,十数大小官吏垂首嗟默。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的有些沉闷。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人壮著胆子上前一步,往里面瞄了一眼,试探道。
  “相爷……”
  话音未落,那中年人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那帷幕之后,只见一件松垮的紫色袍服堆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昔日极重衣冠体面的韩相爷,如今甚至都不屑於穿戴朝服。
  他就穿著一件白绸的单衣躺坐在椅子上,襟口獬豸纹样的补子被阴影吞了半幅,枯瘦的右手搭著扶手,大拇指的玉扳指在昏暗灯光下凝成一点冷白。
  一看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韩相爷,如今都如此颓废,那中年人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就在他打算黯然离去的时候,那帷幕之后的韩侂胄突然伸手指了指一旁桌上的茶碗。
  那中年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盏冷茶搁在矮几,水面浮著半片將沉的菊瓣。
  那中年人下意识的把这碗冷茶端过去,临到近前才想起来怎么能伺候这相爷喝这冷茶呢?
  他慌忙想要把茶端走,但是那老宰相已经接过茶碗,不声不响的喝了一口,待到这冷茶入口,这位韩相爷似是无奈一嘆又似在自嘲一般,沙哑著嗓子说道。
  “好,好啊,都说人走茶凉。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似是意识到什么,回头朝著偏厅內候著的十几个相府的亲信朝官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暂时离开。
  不想那韩相爷却淡淡的说道。
  “如今还用得著避讳什么?山东招抚使兵败宿州,建康府都统制兵败寿州,江陵府都统兵败唐州……我力劝官家北伐,如今数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是到头了。”
  “相爷……”
  “什么都別说了,北伐失利,罪在我韩侂胄,只是牵连你等门生故旧,自是我的不是。尔等且各安天命吧,我这把老骨头也搭救不了你们了。”
  眼看著这位昔日叱吒朝野的一代权相都如此颓废,那中年人一时间也觉得心下黯然。
  只不过眼下可不是黯然神伤的时候,北伐失利尚有迴旋的余地,但是接下来的事儿,那可是震惊朝野,甚至是撼动大宋国本的大事!
  这中年人顾不得別的,小声试探道。
  “相爷,西南边儿的事情,您听说了吗?”
  “什么西南边的事情?”
  韩侂胄眼瞼低垂,躺在椅子上,似是昏昏欲睡,对任何事都已然没了兴致。
  这连月以来,北伐失利的消息如纸片一般飞来,朝廷辛苦筹备大半年,统调了数十万兵马和无数粮草军械,如今竟是满盘皆输。
  哪怕韩侂胄权倾朝野也顶不下这么大的罪过。
  这位老成谋国的老宰相本以为北伐之过已经大过了天,没想到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
  “相爷,听说成都没了。”
  “成都没了?”
  韩侂胄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反问道。
  “什么叫成都没了?”
  那中年人轻咳了一声,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措辞,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听说是有一帮流民突袭了剑门关,潜入了成都府,將城中的大小官吏全数扣押,又分拆了城中各部兵马。如今成都府已然被那伙流民占去了。”
  “荒唐!!!”
  本已是失心丧志的韩侂胄猛的一拍扶手,竟是气得站了起来。
  “区区流民作乱,怎么会悄无声息的打下川蜀重地!”
  “……”那中年人一时也不好吭声。
  韩侂胄继续追问道。
  “既是流民作乱,为何州府衙门不见通稟奏报?!竟然还给打到了剑门关!难道他们全都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不成?!”
  那中年人被这老相爷连声喝骂,似乎也来了脾气,忍不住小声辩驳道。
  “相爷,那伙流民正是您大半年前亲自支会过的黑风寨一伙。您忘了,您还去宫里找官家专门擬了一封詔书,封赏过那贼首。”
  “封赏贼首?那贼首叫什么名字?”
  “启稟相爷,此人名为冯默风。”
  “冯默风?!”
  韩侂胄一张老脸儘是怒容。
  他叱吒朝野这么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失態的时候,偏偏他这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真是走了背运。
  如今力主的北伐失利已是难辞其咎。
  如果当初经手的流民之祸再算在他头上,哪怕他是皇亲国戚,只怕当今的皇上也保他不住。
  一想到这里,哪怕这位韩相爷老成谋国,城府极深,此刻也不由得慌乱起来,厉声道。
  “还愣著干什么!急令建康府出兵入蜀,趁著那伙流民根基不稳,儘快夺回成都!”
  那中年人迟疑道。
  “相爷,如今贼眾虚实不明,加之各地兵马北伐未归,若是此时调派建康府兵马入川,战事若是僵持不下,唯恐金兵南下,到时候……”
  此话一出,韩侂胄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椅子上,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闔这么多年,最后临老之时,反倒是被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来了一记釜底抽薪。
  韩侂胄先是双目无神,隨即又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笑。
  一旁的中年人见状,试探道。
  “相爷?”
  韩侂胄幽然一嘆道。
  “罢了罢了,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我的命数到头了……终於还是到头了。”
  帷幕低垂如沉潭,影中枯坐似古松。
  此后不管那中年人如何发问,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韩相爷却始终闭口不言,默不作声。
  很显然,事已至此,他也是黔驴技穷,没有法子了。
  要怪,只怪那伙流民下手太快,也下手太狠,正好趁著朝廷兴兵北伐之际,好巧不巧的杀入了成都。
  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成都宣抚使宅邸之中。。
  偏院花厅之前。
  几簇腊梅在冷风中兀自摇曳。
  梅花树下,冯默风一袭黑衣如旧,盘坐运气,好似那深山潜修的老道,但见周身白雾飘渺,雾气腾腾,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只不过这看似仙风道骨的身姿,对於冯默风而言却是莫大的折磨。
  仔细看去,分明能看见他的额前冷汗直冒,手臂肩背之上竟是诡异的出现了几个丸子大小的鼓包,这些鼓包好似活物一般,顺著他內府经脉不时挪移转动。
  这些皮肤下的鼓包每移动一分,便让冯默风好似刮骨汲髓一般,疼得浑身直哆嗦。
  但是他一刻也不敢停下,反而要咬著牙,催引著这些鼓包,不断的在经脉中往復运转,藉以消散这些淤积的內力。
  一旦他停下来,这些鼓包就会越变越大,越变越厚实,最后想要再炼化它们,只怕比登天还难。
  冯默风紧咬牙关,一边强撑著不断的运转內力,一边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气道。
  “想不到陆行舟的剑法高绝,內力修为亦是这般深厚。点苍双剑,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也亏得冯默风只用【北冥神功】吸了陆行舟的內力,如果再加上陆行远的內力,只怕他早就因为经脉淤积,直接疼得满地打滚了。
  不过他的努力也没有白费,虽然他在琅嬛福地寻得【北冥神功】秘籍之后,为了修炼这绝世神功,不得已散去了自己原本修炼的桃花岛內功,一切都是从头开始。
  但这北冥神功不愧是绝世神功,他仅仅修炼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已经相当於一般武林中人修炼近十年的成果。
  若非北冥神功的修炼神速,只怕他当初强行吸走陆行舟內力的时候,就已经经脉尽断,自爆而亡。
  冯默风心下感慨,更是强撑著一口气,继续凝神催引內力,不断的將丹田气海之中的內力运转周天。
  虽然北冥神功修炼至大成境界,可以拥有海纳百川,聚之北冥的奇效,身体可以自发的吸收他人的內力,並且转化为专属的北冥真气,亦可內力自行运转,化作护体罡气。
  但是冯默风现在显然还算不上神功大成,所以每次修炼都必须聚精会神的引导內力的运转。
  几番修炼下来,他那皮肤下的鼓包逐渐消失,他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终於。
  伴隨著冯默风盘坐运功,猛的將双掌击出,口中低喝一声,一股磅礴的劲气豁然外放,吹得这庭院中的腊梅震颤不已,连带著在地上也掀起一片扬尘。
  待到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自是闪过一丝锐利的神采,浑身的气势似也拔高了几分。
  冯默风一边平復经脉的躁动,一边不自觉的伸出右手虚握成拳,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感觉掌心劲力充盈。
  “北冥神功,果真是名不虚传。想不到我这五指尽断的重伤,如今只是休养一个多月便已癒合了大半。眼下陆行舟的內力已经被我炼化了五成,接下来该忙正事了。”
  就在冯默风打算起身的时候,一旁的偏院走廊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默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和一个头戴方巾,书生模样的男子领著三五个人快步走来。
  看著这几人一个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带人闯进来,冯默风的脸上看似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不易觉察的闪过一丝冷意。
  只不过还没等他发难,走在前面的赵三儿一看到他,顿时慌慌张张的走了过来,惊恐道。
  “小国公!出大事了!”
  “……”
  冯默风默然不语,压根就没有搭理他。
  这个赵三儿自从他占领成都府之后,就一直带著黑风寨的兵痞在城中四处寻欢作乐,城中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冯默风一个人处理。
  果然这火烧屁股了,这个赵三儿才想起来他了。
  有福不能同享,有难倒是让他担著,如此市井小人,冯默风实在是不想搭理他。
  一旁的赵康明似乎是看出了冯默风的心思,不过眼下他显然知道轻重,赶紧帮著说了一句。
  “小国公,我们收到消息,朝廷马上会派人来討伐我们了。”
  饶是赵康明和赵三儿难掩慌乱的看著冯默风,就等著他来拍板出个主意,没想到冯默风依旧是面不改色,似乎对这个消息早有预料一样。
  他並没有追问朝廷来了多少兵马,而是看向赵康明道。
  “康明,剑门关的情况如何?”
  赵康明闻言略微有些尷尬,只当冯默风要追责,急忙解释道。
  “小国公,康明並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此番朝廷兵马来势汹汹,我只能当面与国公呈情。”
  “我问你剑门关的情况如何?没问你为什么要弃守剑门关,亲自来这成都府。”
  冯默风的语气渐冷。
  他其实並不在乎赵康明是不是真的贪生怕死,他在乎的只是剑门关的守军还有多少。
  如果这赵康明一听朝廷要打来了,直接二话不说就跑了,那剑门关的军心尽散,说不定城中守军直接就弃城投降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赵康明听出了他言语之中的斥责之意,自是眼神闪躲,但他也知道事態的轻重缓急,急忙解释道。
  “小国公,剑门关的守军尚有两千余人,城中各部皆是我们赵家庄的亲信,此番我得令便会赶回剑门关,断然不会耽误大事。”
  冯默风见赵康明虽是一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却也有如此觉悟,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瞥了赵三儿一眼。
  赵康明作为一个读书人,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尚且知道不能苟且偷生。
  没想到赵三儿这个平日里喊打喊杀的武夫,这眼看著朝廷兵马要打过来了,他反倒是装作看不见,躲在旁边一声不吭。
  冯默风对此,自是心下冷笑连连,不过他现在可没心思折腾这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
  他二话不说,直接拍板道。
  “朝廷兴兵討伐一事,我心中早有计较。我有一条门路,可借兵万余之眾,有这路援兵相助,定可保成都无忧。只不过在我前去召集援兵之时,这川內城防就全仰仗二位兄弟了。”
  赵康明一听这话,急忙拱手道。
  “小人愿为小国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一旁的赵三儿闻言,那双狭长的鼠目似是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
  眼看著冯默风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急急忙忙的表忠心道。
  “我赵三儿也要为国公大人拋头颅洒热血!国公大人尽可放心,只要有我赵三儿在,他们就休想踏进成都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