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家【求追读】
  阴山县虽繁华。
  终究是偏安一隅的小地方。
  洋人洋商虽不少。
  可整个县城里。
  能说几句洋文的已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来人说的並非欧罗巴常见的英语。
  而是这年头更为生僻的法兰西语。
  莫说阴山县。
  便是整个行省里。
  能听懂法文的。
  怕是也屈指可数。
  一时间,林府门前眾人面相覷,如听天书。
  可陆景安听懂了。
  这是骂自己的话,而且很脏。
  来此之前,他学的便是语言。
  后来做的又是跨境电商的营生、
  英、法、德三语都略通一二。
  不算精深,但应付日常交际。
  戳穿几句骂人的脏话,绰绰有余。
  他眸色一沉。
  循著那清脆又刻薄的声音望去。
  只见林府朱漆大门內。
  又裊裊走出一位女子。
  她身著时下受了西风影响的服饰。
  藕荷色倒大袖袄裙。
  外罩一件玄紺色长马甲。
  脚下是一双鋥亮的西洋皮鞋。
  一身打扮,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全然是一副留洋归来的新派做派。
  陆景安认出她来。
  这便是林家硬要塞给他的长女,林清怡。
  不过,她如今更喜旁人唤她的洋名。
  pearl(珍珠)。
  陆景安本欲当即用法语反唇相讥。
  但心念电转。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猛地侧过头,面带慍怒。
  看向身旁赔笑的林守信,语气不善地质问:
  “她是不是在骂我?”
  林守信心头一紧。
  忙不迭地躬身解释,额角几乎渗出冷汗:
  “陆大少千万別误会!
  这、这是洋人那边打招呼,示好的方式!
  清怡她这是跟您问好呢!”
  陆景安脸上怒色稍霽。
  仿佛真信了这番鬼话。
  他转而露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
  依样画葫芦,將林清怡刚才骂人的话。
  一字不差地、用一种古怪的腔调。
  对著林守信“友善”地重复了三遍。
  “……”
  林守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阵青一阵白。
  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却只能硬著头皮连连点头,半句不是也不敢说。
  他身家性命都攥在陆家手里,此刻只能是选择伏低做小。
  待陆景安玩够了。
  林守信才擦擦汗,转身对女儿厉声呵斥:“清怡!
  还不过来见过陆大少!
  成何体统!”
  林清怡却只鄙夷地扫了陆景安一眼,继续旁若无人地用法语说道:
  “父亲,我们何必怕这个土包子?”
  “我已同留洋时的好友,萧山李家的peter通过电话了。”
  “他答应会儘快安排我们离开阴山县。”
  林守信闻言,眼底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亮光。
  陆景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脸上却霎时布满了被蒙在鼓里的愤懣。
  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她又在那儿嘀咕什么?”
  “是不是欺负我听不懂这鸟语?!”
  林守信虽得了女儿带来的希望。
  但眼下这尊瘟神还得小心应付。
  忙堆起笑脸安抚:
  “陆大少,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啊!
  都怪我平日把她惯坏了,不懂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林清怡使眼色。
  奈何林清怡全然不理会,语气愈发轻蔑,用法语快声道:
  “我绝不会向这种土鱉道歉!”
  “他听得懂么?
  就算当著他的面骂,他又能如何?”
  “再过几日,我们天高任鸟飞,何必再看他陆家的脸色!”
  林守信见陆景安面色越来越沉,忙不迭地作揖道歉,几乎要跪下来。
  “我们走!”
  陆景安似已怒极,拂袖转身。
  临走前还怒气冲冲地对隨从吩咐:
  “立刻!去给我找一个懂这鸟语的先生来!
  我倒要听听,她到底在放什么屁!”
  望著陆景安愤然离去的背影,林清怡嘴角勾起,满是讥誚。
  陆景安前脚刚走,一直沉默旁观的陈煊便冷声下令:
  “把九指阎王的尸首抬走!
  现场封锁!
  没有我的命令,林府只许进,不许出!
  胆敢违令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家人。
  “格杀勿论!”
  林守信顿时慌了神:“陈武官!冤枉啊!
  此事真与我林家无关!
  陈武官……”
  陈煊却根本不听他辩解,转身大步离去。
  路口拐角处,一辆黑色洋车静静停著。
  车窗摇下,露出一脸嬉笑的陆景安。
  “师傅,上车。”
  陈煊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启动。
  “你刚才都是做戏?”
  陈煊看著身旁气质已截然不同的陆景安,迟疑地问道。
  陆景安嘴角微扬,哪还有半分之前的莽撞愤慨:
  “不演得真些,他们怎会当我面,把底牌漏得乾乾净净?”
  “少爷竟真懂她的话?”
  陆景安頷首:“略知一二。”
  隨即便將林清怡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陈煊。
  陈煊听罢,面色凝重:
  “萧山李家。
  此事关係不小,需立刻稟报老爷定夺。”
  陆景安“嗯”了一声,靠回椅背。
  他深知,比起父亲陆怀谦的老辣。
  就从这一次九指阎王之事,就已经可以看出一二了。
  与此同时,林府內。
  林守信气得在花厅里来回踱步。
  鞋底敲击青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你呀你!
  让你莫要招惹他,偏不听!
  如今可好,我们连大门都出不得了!”
  林清怡却浑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
  “怕什么?
  横竖我们就要走了。”
  “走?
  说得轻巧!
  没有陆家点头。
  我们插翅也难飞出阴山县!”
  林守信猛地停步,压低声音。
  “再者,就算到了萧山。
  李家就真是善茬?
  我们无根无基。
  凭什么让人家高看一眼?
  只怕刚离虎口,又入狼窝!”
  林清怡这才抬起头,自信满满:
  “父亲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
  我与peter情投意合,到了萧山便结婚。
  李家会出资助我们重立门户,我们只需做回老本行。
  此外……”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得意。
  “我还联繫了在花旗银行做事的同学。
  將阴山县的產业变现后。
  悉数存入洋人银行。
  没有您的签字,谁也动不了这笔钱。
  李家势力再大,还敢动洋人的金库不成?”
  林守信闻言,眼神闪烁,明显动了心。
  当下洋人就是最大的保护伞。
  阴山县的钱存入稳妥的洋行。
  再用李家的本钱起家。
  这確是两全其美之策。
  “李家那长子,当真愿明媒正娶?”这是林守信最后的顾虑。
  “自然,我与peter在剑桥时便已互许终身。”林清怡语气篤定。
  林守信沉吟片刻,终於下定决心:
  “好!
  你让李家儘快送一份正式的聘书过来!
  白纸黑字,方为凭证!”
  林清怡蹙起秀眉:“父亲,我们是新式婚姻,不讲这些糟粕……”
  “闭嘴!”
  林守信厉声打断。
  “这里是阴山,不是你的法兰西!
  这一纸聘书,不仅是你的护身符。
  更是我林家满门的保命符!
  有了它,陆家才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才能安安稳稳离开!
  你现在就去打电话!”
  林清怡见父亲態度坚决,虽不情愿,也只得起身去安排。
  林守信独自留在厅中,焦躁地捻著手指。
  陆家今日在林府门前杀人立威。
  警告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阴山县,是决计不能待了。
  萧山李家虽非上选,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手上的那些的產业。
  必须儘快、悄无声息地脱手。
  绝不能让陆家抓住任何把柄!
  而那笔巨款,也必须第一时间,存入那坚不可摧的洋人银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