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6)
  太子驾临的消息,系统早在裴淮宸的仪仗刚出宫门时便告知了寧馨。
  【宿主,男主已经离开东宫了,正往礼部侍郎府方向行进,预计一刻钟到达。】
  “好,知道了。”
  彼时寧馨正端著一盏清茶,与李悦坐在女眷席相对僻静的角落,状似悠閒地听著不远处几位小姐低声议论著今科几位风头正盛的进士。
  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无人能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一刻钟。
  足够了。
  方才李悦提议去园中透透气时,她便留意到了顾文远所在的位置。
  他正与几位同科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交谈,虽努力融入,但眉宇间那份属於寒门学子初入此等场合的谨慎与些许拘谨,依旧隱约可辨。
  寧馨侧首,对李悦柔声笑道:
  “李妹妹,稍坐片刻,我瞧见位故人,过去打个招呼便回。”
  李悦不疑有他,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屏风另一侧传来的一首咏玉兰诗吸引了过去,某位进士即兴所作。
  寧馨起身,春桃立刻默契地捧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长条状锦盒,用素雅锦缎包裹著,然后悄无声息地跟在小姐身后半步处。
  主僕二人步履轻盈,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径直朝著那株玉兰树下走去。
  顾文远正认真听著身旁一位同年高谈阔论,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一看,竟是寧馨,整个人顿时怔住,隨即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连忙拱手:
  “寧、寧小姐。”
  寧馨心算著时间,估摸著裴淮宸该到了,便从春桃手中接过锦盒,递给眼前的人。
  “顾公子,恭喜金榜题名。”
  寧馨声音清悦,將锦盒递上,“一点贺礼,聊表心意,愿公子未来在朝堂之上,亦能挥毫泼墨,大展宏图。”
  顾文远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锦盒:
  “寧、寧小姐,这……这如何使得?小姐先前相助之恩,文远尚未报答……”
  “区区薄礼,何足掛齿。”
  寧馨莞尔,示意他打开,“看看可还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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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文远小心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色泽紫润的端砚,雕刻著简洁云纹,石质细腻,入手沉实,一看便知是上品。
  对於他这等寒窗苦读、即將步入仕途的学子而言,一方好砚既是实用之物,亦是极有意义的鼓励。
  他心头滚烫,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小姐厚赠,文远……愧不敢当,必当珍之重之,勤勉用功,不负小姐期许。”
  两人正说著,寧馨眼风已瞥见那道明黄身影在眾人簇拥下步入厅中,引起一片骚动。
  但寧馨他们隔得远,並未在乎这动静。
  她面色不变,依旧与顾文远轻声交谈了两句关於砚台保养的閒话,唇角带著自然的笑意。
  ……
  另一边,原本因太子驾临而心潮澎湃、正犹豫著是否要寻个机会上前见礼的张凝雪,脚步刚欲移动,却愕然发现,太子的目光掠过跪伏的眾人,轻声叫起,然后未在任何一处停留,径直便朝著……
  寧馨和顾文远所在的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她生生顿住脚步,指尖掐入掌心,眼睁睁看著那道尊贵无比的身影,无视了满场或敬畏或渴望的目光,目標明確地走向了寧馨。
  裴淮宸步履沉稳,面上带著惯常的温和淡笑,只是细看可以发现,那笑意並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寧馨脸上停留一瞬,隨即才仿佛刚发现顾文远一般,扫过他手中尚未合上的锦盒和那方显眼的端砚。
  “表妹也在此处?”
  裴淮宸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孤听闻礼部为今科进士设宴,特来看看我朝未来的栋樑之材。”
  他这话是对著寧馨说的,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顾文远。
  寧馨似乎才“发现”太子到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与一丝被“抓包”般的赧然,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表哥。”
  “我……我是同李悦妹妹一起来看看热闹的。”
  她说著,目光下意识去寻李悦,却见李悦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了稍远些的地方,正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站著她的二哥,寧珩。
  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宴会厅侧门处。
  寧珩今日穿著常服,气质温润,却也带著几分属於文臣的清贵。
  他似乎也是刚到,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李悦那被抓包般心虚的小模样上。
  “李小姐又为何在此?”
  寧珩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李悦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对上寧珩的目光,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也是来……见识见识的。”
  说完,连忙跑过来,躲到寧馨身后,小手悄悄拽住了寧馨的衣袖。
  寧馨看看自家二哥,又看看躲在自己身后,脸颊緋红的李悦,再对上面前表哥那看似平静,可实则暗流汹涌的眼神,忽然觉得……
  这气氛怎么有点怪怪的?
  ……
  还是寧珩先稳住了场面,他上前几步,对裴淮宸拱手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亲临,是今科学子的福气。”
  “不如……移步前厅,与诸位新科进士一敘?”
  “也好让诸位才俊,一睹殿下风仪。”
  裴淮宸深深看了寧馨一眼,见她低垂著眼帘,一副乖巧模样,心中的鬱气並未消散,却也不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也好。”
  目光转向僵立在一旁的顾文远,语气平淡无波,“顾文远?二甲第七名,孤记得你的文章,颇有几分风骨。一同过来吧。”
  被太子点名,顾文远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他捧著那方尚带著寧馨指尖余温的砚台,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方才太子与寧馨之间那看似平常的对话,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一种无形的亲昵,以及太子扫过自己手中锦盒时那瞬间的冷凝……
  都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寧小姐的身份,远比他想像中更为尊贵,不仅是勛贵之女,更是太子表妹。。
  而他,即便侥倖登科,与她也依旧是云泥之別。
  更让他绝望的是,太子殿下对寧小姐那么明显的在意……
  他什么都明白了。
  心中苦涩蔓延,几乎要將那刚刚金榜题名的喜悦吞噬殆尽。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捏紧了手中那方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砚台,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然后机械地跟在太子和寧珩身后,朝著那群激动万分的新科进士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深渊边缘。
  他知道,有些距离,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
  *
  太子裴淮宸与寧珩领著心神恍惚的顾文远,在一眾新科进士激动又敬畏的目光簇拥下,朝著宴会厅主位方向走去。
  厅內原本因太子驾临而凝滯的气氛,隨著他们的移动,渐渐又活络起来,只是眾人的注意力仍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抹明黄身影,低声议论著殿下亲临的恩宠与对某位寒门学子的格外关注。
  女眷席这边,隨著那几位“人物”的离开,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些。
  李悦一直等到太子和寧珩的背影被重重人影遮挡,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扯了扯寧馨的袖子,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寧姐姐,你二哥……他怎么也来了呀?”
  寧馨也被她问得有些茫然,摇了摇头,秀气的眉毛微蹙:
  “我也不知道二哥会来。”
  “他今日休沐,原是说有几位同僚相约品茗论画,並未提过要来此处。”
  她看著李悦那副心虚又八卦的模样,心中一动,反过来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带著探究的笑意:
  “倒是你,李妹妹,方才我二哥问你时,你那模样……快老实交代,你跟我二哥,怎么回事?”
  李悦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丝絛,支支吾吾:
  “哪、哪有怎么回事……寧姐姐你別瞎猜!”
  “我瞎猜?”
  寧馨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见到我二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躲到我身后去。”
  “还有,你耳朵红什么呀?”
  “我……我那是……那是……”
  李悦急得跺了跺脚,见寧馨一副“你不说我可要严刑逼供了”的戏謔表情,知道瞒不过,只好扭扭捏捏地招了,“好吧好吧……就是……就是前些日子,我不是常去府上找你玩嘛,有时会遇到寧……寧二公子。”
  “他……他知道我也在读些诗书,有一次就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得不太好……他就指点了我两句,还……还给我留了点儿课业。”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我……我这不是贪玩,听说这里有热闹,就拉著你来了嘛……谁知道、谁知道他居然也来了!”
  “还被他抓个正著!他定是觉得我不用功,只顾著凑玩闹了……”
  语气里满是懊恼和羞窘。
  寧馨听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故意逗她:
  “哦……原来是我二哥给你『留了课业』呀。”
  “那可是难得的『殊荣』呢,我二哥眼光高,等閒人他可不会费心指点。”
  “看来,他对李妹妹你,很是『另眼相待』呢。”
  “寧姐姐!你別取笑我了!”
  李悦被她调侃得满面通红,伸手就要去捂寧馨的嘴,又顾忌著场合,只能急得原地跳脚,“我、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普通……普通的……”
  “普通什么?”
  寧馨笑眯眯地追问,看著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哎呀!不跟你说了!”
  李悦恼羞成怒,一把拉住寧馨的手,“这里人多眼杂,回头要是被我爹或者你二哥看见我们在这儿嚼舌根,更要训我了!”
  “我们……我们快溜吧!”
  她说著,也不等寧馨回应,便拽著她,趁著厅內眾人注意力大多还在太子那边,两人猫著腰,沿著墙根,轻手轻脚地朝著侧门溜去。
  寧馨被她拽著,也只好跟上,回头瞥了一眼主位方向,隱约还能看到裴淮宸明黄的衣角和寧珩青色的身影……
  他们似乎正与几位主考官和礼部官员说著什么,顾文远垂手立在稍后位置,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她收回目光,任由李悦拉著自己,像两只成功偷溜出笼的小鸟,飞快地穿过迴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