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將军的客居表妹(4)
  【宿主,他们过来了。】
  果然,一个清朗些的声音传来。
  是宋柏川。
  另一个声音则更温润些,此刻正说著什么:
  “……卷宗已理清,关键证物还需再验……”
  就是现在。
  寧馨算准了时机,在那两道身影即將从月洞门拐出的剎那,仿佛因寻找心切而未看路,脚步向前一挪,身子跟著微微一侧……
  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唔!”
  她低呼一声,因著“撞击”的力道向后踉蹌了半步,及时被赶过来的碧荷扶住。
  手中捏著的绣帕也“不慎”滑落在地。
  而被撞到的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处会突然冒出个人来,身形一顿,口中发出一声“嘖”,明显不悦。
  想来任谁正专注於谈论正事时被莫名撞一下,心情都不会太好。
  寧馨在碧荷的搀扶下稳住身形,带著几分仓惶与茫然抬起眼瞼,循著那声音望去。
  廊檐下恰好有一盏灯笼刚刚被路过的僕役点燃,昏黄暖光如水般流泻下来,恰好照亮了月洞门前的一片小天地,也照亮了那张带著薄怒,骤然转过来的年轻男子的脸。
  眉目清雋,肤色白皙,一双凤眼因讶异而微微睁大,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清润而深邃,挺直的鼻樑下,薄唇因方才的不悦而抿著,此刻却微微张开,似是忘了合拢。
  他穿著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繫著同色丝絛,坠著一枚青玉环佩,通身是掩不住的清贵书卷气,只是此刻被这意外撞散了些许。
  钟云清显然没料到撞到自己的会是这样一个少女。
  眼前的姑娘云鬢微乱,一缕青丝因方才的碰撞散落在莹白的颊边,抬起的眼眸似受惊的小鹿,清澈透亮,蒙著一层淡淡的水光,映著灯火,宛如星子跌碎其中。
  她似乎也嚇著了,檀口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著他,那惊惶茫然的神色,非但不惹人厌,反倒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之美。
  钟云清心头那点因被打断谈话而生的恼意,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知怎的,倏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侷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喉结微动,方才到嘴边的质问之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出口时竟变得有些磕绊:
  “姑、姑娘……你没事吧?”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寧馨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微微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惊魂未定的轻颤:
  “是……是我莽撞,衝撞了公子,请公子恕罪。”
  “我没事。”
  说著,便欲蹲身去捡地上的帕子。
  “表妹?”
  这时,落后半步的宋柏川也已看清了情况,几步上前,目光在寧馨和钟云清之间一扫,眉头微蹙,看向寧馨:
  “怎么回事?可伤著了?”
  语气带著关切。
  寧馨见到他,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惶急真切了几分:
  “表哥,我……我的贴身玉佩不见了,许是掉在这附近,正与丫鬟们寻找,不想没看路,衝撞了……”
  她说著,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钟云清,又迅速垂下,“这位公子。”
  宋柏川一听“贴身玉佩”二字,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自然知道这对女子意味著什么,尤其是表妹这般初到京城的闺秀,贴身之物若是遗失在外,传出去確有碍名声。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沉声道:
  “云清,这是我姨母家的表妹,寧姑娘。”
  “表妹,这位是钟公子。”
  钟云清此刻已完全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还礼,姿態优雅:
  “原来是寧姑娘,在下钟云清,方才失礼了。”
  “不知姑娘丟失的是何种玉佩?可需要我们帮忙一起寻找?”
  他的目光落在寧馨空悬的丝絛上,语气颇为诚恳。
  寧馨细声道:“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莲蓬佩,用青色丝絛繫著……”
  “你们,都去帮著找找。”宋柏川转头吩咐跟著的小廝,“仔细附近,尤其是草丛、花根底下……”
  几人连同碧荷青霜,立刻分散开低头寻找。
  钟云清也撩起衣摆,半蹲下身,就著灯光在寧馨方才站立附近的花圃边仔细查看。
  晚香玉馥郁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寧馨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目光追隨著寻找的眾人,脸上满是焦灼。
  忽然,钟云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伸手拨开一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枝叶,指尖轻轻一挑——
  一枚温润洁白的玉佩,正完好无损地悬掛在一根略有些韧性的花枝上,青色的丝絛绕了两圈,仿佛是被匆匆路过时不经意间勾掛住的。
  “找到了。”
  钟云清直起身,手中托著那枚玉佩,转身走向寧馨。
  灯光下,羊脂白玉的光泽柔和莹润,莲蓬雕刻得栩栩如生。
  寧馨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上前两步,却又在距离钟云清三步远的地方及时停住,福身道:
  “多谢钟公子!”
  她伸出双手,姿態恭敬地欲接过玉佩。
  钟云清將玉佩轻轻放入她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有瞬间极轻微的触碰,她掌心微凉,带著些微汗意,显然是著急所致。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让钟云清心下莫名一跳。
  寧馨迅速收回手,紧紧握住失而復得的玉佩,脸上的焦虑终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挚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多亏钟公子心细。”
  “今日衝撞公子,又劳烦公子相助,寧馨感激不尽。”
  “寧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钟云清看著她小心將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动作轻柔珍重,那副珍视的模样,让他觉得方才那片刻的寻找颇为值得。
  他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温和的笑意。
  “物归原主便好。”
  宋柏川见玉佩找到,对寧馨道:
  “既是找到了,便快些回去吧。”
  “夜里风凉,仔细身子。”
  又对钟云清道,“我们去书房。”
  钟云清頷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在那抹福身告退的青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与宋柏川並肩,重新走向外书房的方向。
  寧馨带著碧荷青霜,沿著来路安静地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完全隱入內院的阴影中,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著腰间微凉的玉佩,眼中那层惶急与感激如水汽般散去,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思。
  【宿主,目前好感度5%。】
  *
  书房內,烛火通明。
  黄花梨木大案上,摊开著几卷案牘,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炉清雅的梨香静静焚烧,驱散了夜间一丝微薄的凉意。
  钟云清在客位的圈椅中坐下,接过宋柏川推过来的温茶,却並未立刻饮下。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腻的瓷杯壁,静默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案卷的好友,状似隨意地开口:
  “柏川,你家中……何时来了位这般標致的表妹?”
  “先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宋柏川整理卷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滯了滯。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钟云清,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此刻映著跳动的烛火,显得格外幽深。
  “是江南寧家姨母的嫡女,前几日方隨姨母入京暂住。”
  宋柏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钟云清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发出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书房內一时只剩下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云清,” 宋柏川再次开口,这次,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钟云清脸上,“我家这位表妹,年纪尚小,初来京城,性情安静,不惯见外客。”
  “母亲对她亦是疼爱有加,视若己出。”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清晰有力:
  “你既已有了心上人,且情意颇深,便该知晓分寸,明白何谓『瓜田李下』。”
  “我知你素来守礼,只是今日既偶然遇见,我便多说一句——往后,若无必要,还请莫要过於关注,亦不必特意探问。”
  “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最重的便是名声,莫要因些无谓的好奇或……別的什么,平白惹来閒言碎语,於人於己,皆无益处。”
  这番话,说得可谓相当直白,甚至带著几分罕见的警告意味。
  宋柏川自是知晓钟云清与那丫鬟春熙之间的曖昧牵扯,正因知晓,才更需將话摆在明处。
  他这位表妹,容色气度皆是不凡,若与钟云清扯上什么不清不楚的牵连,无论是对寧馨的清誉,还是对寧家、陈家的名声,都绝非好事。
  钟云清没料到宋柏川会如此直接,脸上那点因惊艷而生的恍惚之色顿时褪去,掠过一丝尷尬,隨即是微微的窘迫与清明。
  他自然听懂了宋柏川的言下之意——离他表妹远点。
  是了,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询问,確有些唐突了。他心中装著春熙,两人情愫暗生,早已认定。
  方才廊下惊鸿一瞥,那寧姑娘的容貌气度確令人难忘,但也仅止於此。
  他钟云清岂是见异思迁、孟浪轻浮之徒?
  “柏川多虑了。”
  钟云清收敛心神,將手中微凉的茶盏放下,正色道,“今日不过是偶然撞见,见令表妹焦急寻找失物,这才援手。”
  “你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等不知礼数、肆意探听闺阁之人?更遑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我自有我的坚持与心意,从未改变。”
  他这话既是澄清,也是表態。
  宋柏川见他神色端正,语气诚恳,眼中的锐利这才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我也只是提醒一句,毕竟涉及女子清誉,不可不慎。”
  他不再多言,將话题重新引回案卷上,“来看此处,那证物的记录似乎还有些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