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14)
  顛簸了几日,终於是到了,可北境的情形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凶险。
  洪水虽已退了大半,但留下的疮痍触目惊心。
  大片农田被淤泥覆盖,房屋倒塌无数,流民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缺医少药,疫病开始在营地间蔓延。
  楚珩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带著工部调来的几个官员沿河察看堤坝,晚间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浆,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要连夜看帐册、批文书。
  寧馨也没有閒著。
  她自请去了流民营地,帮著医官分药、登记花名册、安排妇孺的住所。
  她识字多,算帐利落,又记得每个人的症状和用药,几天下来,营里的流民都认得这位说话温声细语的赵姑娘,有人端了热汤来给她暖手,有人从废墟里翻出半块乾净的布巾非要塞给她擦脸。
  可这样的日子, 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来这里,她就是为了可以接近楚珩的。
  可如今,他们在同一座府衙里落脚,却像是隔著整条河。
  白天他沿著堤坝走,她得往营地里去。
  晚间他回来时,她已经累得回房歇下了。
  两人偶尔碰面,也不过是点头说一句“今日辛苦”,连多说两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寧馨心里有些著急,可面上不显,依然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系统大约是看不下去了,出手了。
  ……
  那天夜里,北境忽然起了大风。
  狂风裹著沙砾拍打著窗欞,后院里几棵本就摇摇欲坠的老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寧馨正坐在灯下整理白天的药单,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像是木头在巨大压力下终於不堪重负。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屋顶就塌了。
  瓦片、木樑、碎砖哗啦啦地砸下来,寧馨下意识地往桌下缩,可桌子不够大,大半边身子还是暴露在外面。
  一根粗壮的断梁砸在她的床榻上,木屑飞溅,满屋子都是粉尘和碎裂的声响。
  她呛了好几口灰,撑著桌腿想站起来,左肩却被一块坠落的砖石蹭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忍不住在心里骂系统:
  “你要干什么!”
  【宿主別担心,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你们这不是进展太慢了吗……】
  “可我已经受伤了!”
  【抱歉了,抱歉了,都是为了艺术。】
  来不及反驳,她听见了楚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哑:
  “寧馨!”
  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
  烟尘还没散尽,楚珩逆著烛火残光衝进来,一眼就看见她蜷在桌案下面,半边衣裳上全是灰,肩膀那块洇著一点暗色的痕跡。
  他二话没说,弯腰一把將她捞了起来,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护著她的后脑,三两步就跨出了摇摇欲坠的屋子。
  院子里的风还在吼,后墙那棵老槐拦腰断成了两截,正好砸在她住的房间正中央。
  若不是她方才坐在桌案旁,此刻怕是已经被压住了。
  楚珩把她带到前厅放下,低头检查她的肩膀。所幸只是擦伤,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但青灰色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小片血跡,看著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你这屋子一段时间是不能住人了,今晚先到孤的房里去,將就一下。”
  寧馨张没法回答,她確实有些后怕,方才那根断梁落下来的位置,离她不过两尺。
  楚珩的屋子在府衙后院的正房,比偏厢结实得多。
  他让人把床铺收拾出来,等他们各自洗漱完,楚珩抱了一床薄被铺在了窗边的矮榻上。
  “臣女睡榻就好,”寧馨连忙说,“殿下明日还要出去巡视……”
  “你身上有伤。”
  楚珩头也没回,把被角整了整,“榻够长,孤睡足够了。你去睡床。”
  寧馨站在床边,看著他已经坐上了榻,把薄被盖在膝上。
  她没再推辞,吹了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床铺被褥乾净清爽,带著一点皂角的淡香,大约是白日里刚晒过的。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眼睛望著帐顶,隔著一屋子的黑暗,能听见窗外狂风还在呼啸。
  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忽然夹杂了別的声响……沉闷的、遥远的,从云层深处滚过来的。
  第一道雷炸响时,寧馨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攥紧了被角,闭著眼,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可第二道紧跟著落下来时,她的睫毛颤了颤,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下来。
  楚珩没有睡著。
  他躺在榻上听著那头的动静,起初只是以为她翻了身,直到第三道雷声炸响时,他听见了压低的、细碎的、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他坐起身来。
  “寧馨?”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轻柔得不像是他说出来的。
  那边没有回答,但啜泣声停了一瞬,又止不住了。
  楚珩披了外袍走过去,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她把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散开的头髮铺了满枕。
  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寧馨没有抬头,含混地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没事……就是……有点嚇著了……”
  又一道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被慢慢撕裂。
  寧馨整个人颤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从枕头里弹起来,一头撞进了楚珩怀里。
  楚珩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他僵了一瞬,低头看著怀里那颗埋在他胸口的毛茸茸的脑袋,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从平稳变得有些快。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后背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雷声磨过喉咙,“孤在呢。”
  寧馨攥著他寢衣的前襟,不肯鬆手。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却也更让人心 疼。
  楚珩没有推开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嘆了口气,掀开她被角的边缘,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放回了床铺中央,自己也躺了进去。
  他把她圈在臂弯里,一手揽著她的肩,一手覆在她后脑上,让她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一种安抚的共鸣:
  “睡吧,孤在呢。”
  寧馨的眼泪把他寢衣的前襟洇湿了一小片,可她渐渐不抖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不紧不慢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
  屋外的雷声还在响,但隔了一层胸膛和心跳,听起来远了许多,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当前目標感度是55%。】
  ……
  第二天早上寧馨醒来时,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被角被妥帖地掖好了,枕边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压著一张纸条,纸上是一笔刚劲有力的字:
  “今日下雨,你脚伤未愈,留在府里歇著,不必出门。”
  她端著那杯蜂蜜水,低头看了那张纸条很久,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最终还是没忍住,把纸条叠好了塞进了袖口里。
  ……
  之后几日,两人谁都没有提那夜的事。
  白天依旧各忙各的,楚珩带著工部的人去察看新筑的堤段,寧馨去流民营地分发草药。
  灾后重建渐渐上了正轨。
  堤坝修好了三段,流民营地搭起了遮风的棚屋,粮食从邻近的州府陆续调来,疫病也被控制住了。
  楚珩每日沿河走十几里路,亲力亲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走到哪里,百姓就跪到哪里,口中喊著“太子殿下千岁”,有人捧著粗陶碗递上一碗热粥,有人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塞进他手里。
  他从不推辞,接过来就吃,吃得乾乾净净。
  太子的美名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南飞。
  长安城里开始有人传,说太子殿下在北境亲自扛沙袋修堤,说太子殿下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流民的孩子,说太子殿下在大雨里守了一整夜,等堤坝合龙才肯下来歇息。
  这些话传回宫里时,皇后听著红了眼眶,皇帝听著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才是朕的儿子。”
  *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的那天夜里,刺客夜袭了。
  寧馨是被刀锋破空的声音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一道黑影正从窗欞外翻进来,手中寒光一闪,直扑床榻。
  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从床上滚下来,抄起枕边的铜烛台砸了过去。
  那刺客偏头躲开,刀刃一转又朝她劈来,寧馨侧身一让,后背撞上了桌角,疼得她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楚珩从歪头冲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被惊动的,刚刚正在和幕僚议事,却听说了有刺客!
  他手里握著一柄不知从哪儿抽出来的短剑,挡在寧馨身前,与那刺客交手了三个回合,剑光在黑暗中交错闪烁,火星四溅。
  刺客的刀法凌厉,但楚珩的身手显然更胜一筹,几招下来便逼得他节节后退。
  寧馨靠在桌边喘著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的夜色里又闪出一道寒光。另一名刺客正从侧面无声地靠近,刀锋直指楚珩的后心。
  她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扑了上去,撞进楚珩的后背,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那柄刀从她左臂外侧划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沿著手臂滴落在地砖上。
  楚珩猛地回头,看见她咬著唇、手臂上那道伤口正往外渗血的模样,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冷到了极点,回身一剑刺穿了第二名刺客的肩胛,將人钉在了门板上。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已经冲了进来,三下五除二將两名刺客制住了,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地砖上滴答的血声。
  楚珩一把扔了剑,上前握住寧馨受伤的手臂,动作又急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外侧,皮肉翻卷著,血还在往外渗。
  “太医!”
  “隨性的太医呢?!”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紧,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寧馨被他握著手臂,疼得额上冒汗,却还是弯了弯嘴角:
  “殿下別急,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臣女小时候骑射课也常常摔伤胳膊,不疼的。”
  楚珩抬起头来看她。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双沉黑的眼底翻涌著的东西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后怕……
  “別逞强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寧馨被他这么一碰,耳根腾地红了。
  她想別开脸,可他的目光太烫了,烫得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低下头去,盯著自己流血的手臂……
  *
  之后几日,楚珩简直把寧馨当成了瓷娃娃,哪怕寧馨的手臂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痒痒的,太医说再过几日就能落疤,不会留什么痕跡。
  脚踝也是,不过是在那夜扭了一下,第二日便消了肿,现在走起路来与往常无异。
  可楚珩有自己的原则。
  “不能沾水。”
  他看见她端茶时用了左手,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粥太烫,你放著,凉了再喝。”
  她舀了一勺刚要送进嘴里,他隔著半张桌子出声制止。
  “今日外面风大,別出去了。”
  她披了斗篷正要往后院走,他站在廊下头也不抬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平的,可分明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寧馨哭笑不得。
  她堂堂丞相嫡女,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管过?就算是太子也不行!
  可每回她想反驳,一抬头对上他那双沉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她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珍重,她再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是在辜负那目光。
  所以她也就原则不说了。
  ……
  寧馨那屋子已经修了好些日子了。
  没有人提出要给她另外收拾一间房,她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住在一个屋檐下。
  床归她,软榻归他,中间隔著一架屏风,夜里偶尔还能听见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