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17)
  楚执在宫门口守了整整七日。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寧馨每日出宫回府的时辰,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
  有时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有时坐在对面的茶楼里,目光一直锁著那道朱红色的宫门。
  可寧馨那几日都住在坤寧宫,跟著皇后身边的嬤嬤学规矩,没有出宫门一步。
  直到第八日,他终於等到了。
  那日嬤嬤说规矩学得差不多了,让寧馨早些回去歇息。
  寧馨带著阿蛮刚走出慈寧宫的侧门,绕过迴廊拐角时,一个身影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寧馨脚步一顿。
  楚执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憔悴了。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泛著青灰,那双从前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月白锦袍,领口微微敞著,整个人带著一种被什么掏空了的、摇摇欲坠的气息。
  “馨儿,”他开口时嗓子是哑的,“你让我说几句话,就几句,行不行。”
  寧馨沉默了一瞬,回头看了阿蛮一眼,阿蛮会意,退到了迴廊的另一端,背对著他们站著。
  楚执见她没有立刻走,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语速又快又急:
  “你听我说——我对陈紆真的没有男女之情。”
  “她初入京城,无依无靠,我只是觉得她可怜,带她逛了几次街、认了认路而已。”
  “先前那些事……是我的错,我以为你因为吃醋也跟那些贵女们一起为难她,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分青红皂白。”
  他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可是……你想想从前——”
  “从小时候起,我对你从来都是独一份的。”
  “我把最好吃的果子留给你,我替你挡过太傅的戒尺,我连去西征那么远的地方,隨身带的荷包里都塞著你隨手画的那张桃花笺。”
  “你把那些东西还给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放空了……”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抬手用指节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极力压著什么:
  “那些东西你都不要了,你当真要斩断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吗?”
  “你……你真的心甘情愿嫁给皇兄?”
  寧馨看著他。
  廊下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著初冬的寒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执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几乎要熄灭了,才缓缓开口:
  “三殿下,臣女从不否认从前的过往。”
  “小时候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得,也不会刻意去遗忘。”
  楚执的眼中骤然亮起了一簇光,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忽然看见了远处的水影:
  “那你嫁皇兄……並不是心甘情愿的?我这就去找父皇……”
  “不。”
  寧馨打断了他,“我心悦太子殿下。”
  楚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挤出来的声音几乎不成调:
  “你心悦他?你什么时候……”
  寧馨垂下眼,轻轻嘆了口气:
  “三殿下,我曾经给过你三次机会。”
  “你第一次深夜翻墙来跟我解释,我信了你,不再去听那些留言。”
  “第二次你与陈姑娘同游东市,我亲眼瞧见了……等著你再来说清楚,可你没有来。任由流言四起。”
  “第三次你在荷花池边当眾质疑我,亲手斩断了我最后的念想……我並非面上看起来的无所谓,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怨懟,只有一种已经放下的平静:
  “我说过,最好的道歉就是不道歉。”
  “可我给过你机会去证明『信任』这两个字,你没有抓住。”
  “所以我收回了我的感情,乾乾净净。”
  “而太子殿下——他给过我从不怀疑的信任,和毫无保留的偏爱。”
  “那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楚执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在胸口处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扶著廊柱才站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楚执转身走了,步子又沉又缓,月白的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被扯破了帆的船。
  寧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
  她回到丞相府时已经入夜了。
  阿蛮替她解了外袍,端了热水来给她泡脚,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脑子里反反覆覆是楚执方才那张惨白的脸。
  可她的思绪打了个转,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陈紆。
  系统这一次的任务是拆散楚执和陈紆,阻止他们按照原剧情完婚。
  换言之,“陈紆……得嫁给別人了。”
  系统听到寧馨的呼唤,立刻在脑海里调出了一份资料,懒洋洋地开口:
  【宿主,根据原世界线调整方案,资料库筛选下来,最適合的人选是楚执新提拔的一个小副將,名叫周凛。】
  【这人作战勇猛,在西北军中素有悍名。关键是——他和陈紆有过交集,当初陈紆被突厥人围困时,他就在那支救援队伍里,只是楚执抢了先。】
  寧馨睁开眼:“救援……陈紆不是正因为英雄救美,才爱上楚执的吗?”
  系统明白了她的意思。
  【近来京城附近出现了一窝匪徒,盘踞在城西五十里的青狼山上,劫掠往来商旅,已经伤了十几条人命了。】
  【官府多次围剿,那些匪徒依仗山势地形,屡屡脱逃,朝廷正头疼。楚执正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他一定会主动请缨去剿匪。而陈紆一定会跟著。】
  寧馨把脚从水里抬起来,阿蛮赶紧拿了干布巾替她擦乾。
  她在心里慢慢捋了一遍这条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批匪徒的战力如何?”
  【流寇而已,乌合之眾。】
  【但对上一个心里只有建功立业的楚执和他身边一个满心只有他的陈紆,足够了。】
  寧馨没有再多问。
  她把脚缩进被褥里躺下来,望著帐顶,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去吧。”
  *
  楚执在府里闭门了三日,三日之后重新上朝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眼神却比从前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他在朝上主动请缨,请求带兵剿灭青狼山匪患。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太子殿下在北境治水立功,他身为皇子,也该为朝廷分忧。
  景和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准了。
  陈紆自然是跟著去的。
  她如今的身份依然是楚执身边的参谋,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异议。
  临行前夜她去了三皇子府,替楚执整理行装,將他的护甲擦得鋥亮,短刀磨了三遍,每一件东西都妥帖地归置好了。
  楚执坐在窗前看著远处发呆,她走过去把一件厚披风叠好放进箱笼里,轻声说:
  “殿下放心,我会陪您同去的。”
  楚执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
  青狼山的剿匪战比预想中顺利。
  楚执到底是在西北打过仗的人,对付一窝流寇並不吃力,两日之內便攻破了山门,匪首被擒。
  可就在收尾的关头,出了意外——
  匪徒在寨中劫持了几名被掳上山的百姓作为人质,其中便有作为臥底的陈紆。
  两名悍匪架著刀抵在她脖颈上,退入了一间半塌的石屋內。
  楚执带人赶到时,隔著门缝能看见陈紆被反剪双手绑在柱子上,嘴角有一道血痕,衣领被扯破了一角,可她咬著牙没出声,一双眼睛隔著门缝望向他,里面有依赖、有信任。
  楚执隔著门缝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副將说:
  “强攻。”
  周凛愣了一下:“殿下,陈姑娘还在里面……”
  “匪徒只有两个人,强攻速战速决,拖久了他们会杀人灭口。”
  楚执的声音冷静而迅速,没有一丝犹豫,“孤带头冲,你们跟上。”
  周凛还想再说什么,可楚执已经拔剑在手,一脚踹开了石屋的门。
  屋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匪徒的怒骂声、有人倒地的闷响。
  陈紆被绑在柱子上,眼看一柄钢刀朝她迎面劈来,她闭上了眼。
  可那刀没有落下来,她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有人在最后关头扑到了她面前,用肩膀替她挡下了那一刀,闷哼了一声,然后反手一刀刺穿了匪徒的腰肋。
  陈紆睁开眼,面前是周凛汗涔涔的脸。
  他的左肩被刀锋劈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著臂膀往下淌,可他顾不上,手起刀落解开了她腕上的绳索,一把將她拽到身后护住。
  另一个匪徒已经被楚执一剑钉在了墙上,楚执拔出剑来,甩了甩血珠,头也没回地说:
  “收拾残局。”
  他说完便走了出去,步子又稳又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陈紆有没有受伤。
  陈紆站在原地,看著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面前正扯下衣角替自己包扎伤口的周凛,周凛疼得齜牙咧嘴,嘴上还在说:
  “陈参谋没事吧?”
  陈紆低头看著他肩上那道汩汩流血的伤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处裂开了一道缝,细细的,却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周凛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以为她被嚇著了,连忙说:
  “陈参谋,你別怕,匪徒都解决了,我带你出去——”
  陈紆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
  “你伤得不轻,先別管我,先叫军医!”
  后来她才知道,楚执这次请缨剿匪,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为朝廷分忧”。
  他是想凭这一桩功劳在皇上面前换一个机会——
  换一个让寧馨不必嫁给太子的机会。
  他以为只要他立了功、做了事,皇上就会心软,就会重新考虑这门婚事。
  为此他可以不顾一切,包括牺牲她。
  陈紆坐在帐中,手里攥著一卷包扎剩下的绷带,绷带上还沾著周凛的血,温热的手指攥著那捲布,指节泛白。
  她想起楚执隔门望向她的那一眼,那么快、那么冷、那么没有犹豫,像是她不过是一个可以被权衡的筹码。
  而周凛替她挡刀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闭了闭眼,把那捲绷带搁在膝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突然有些疑惑,当初她到底爱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