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紈絝少爷的家教(10)
  他坐在椅子上划开手机又锁上,锁上又划开,对话框打开三次又关了三次,最后拨了他妈的电话。
  “餵?昭昭?”
  沈素云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夹杂著翻文件的响动。
  “你今天跟寧老师在谈项目?”
  沈素云愣了一下:
  “哦对,她今天下午过来公司,我们约了三点。”
  “我忘跟你说了?”
  “对,你忘了。”邢昭声音闷闷的。
  “那个……寧老师今天来我公司了,你这会儿是不是还等著呢?”
  沈素云的语气里带上了歉意,“对不起啊昭昭,妈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
  “没事,”邢昭打断她,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两下,“她明天来补课是吧?”
  “那今天……算了,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做,你公司那边方便吗?我过来待会儿。”
  沈素云那边静了半秒,大概在琢磨她儿子忽然要来公司是因为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多问,语气自然地接了句:
  “方便。你想来就来,让司机送你。”
  邢昭掛了电话,在衣柜前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身上那件穿了半天的旧t恤脱了换了件乾净的灰色衬衫,对著镜子把领口整了整,又觉得太刻意了,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司机把他送到邢氏集团总部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阳光在镜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大楼的自动门滑开,前台的接待小姐早就认出了小少爷,直接带他进了vip电梯。
  邢昭被秘书领到会客室所在的那一层,秘书指了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说:
  “沈总在里面开会,您先在旁边的休息室等一下?”
  邢昭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那间会客室的玻璃墙是磨砂与透明间隔的,从走廊这一侧能看到室內一半的光景。
  他看到寧馨坐在深灰色的皮质沙发上,穿著一件他没见过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著一支笔在文件夹边沿写著什么,侧脸对著玻璃的方向,正微微偏著头听对面的人说话。
  她对面坐著一个男生……
  看起来比自己大几岁,面容俊秀,戴著细框眼镜,白衬衫袖子也卷著,正在翻一本方案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给寧馨看,寧馨凑过去,两个人头挨著头看同一行字,然后同时点头。
  他们的对面是自己的母亲沈素云。
  她穿著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手里端著杯茶,姿態鬆弛地靠在沙发背上,正在听寧馨说什么。
  寧馨说了一段,沈素云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那一幕落在邢昭眼里,像隔著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寧馨坐在那里的样子跟他书房里那个家教老师判若两人。
  她翻方案的速度、在文件边缘批註时手腕的利落、跟那个男生低声交流时的默契、跟她母亲说话时的那种从容——
  那是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有来有回,彼此能接住对方拋过来的每一个专业词汇,没有哄、没有迁就、没有“这道题再讲一遍”。
  她是他妈对面平等交谈的合作伙伴,而他站在玻璃外面,校服裤子的裤腿还没换下来。
  他还穿著高中生穿的帆布鞋。
  他心里那根弦突然被人猛地拨了一下,音调又高又刺,震得他手心发麻。
  他站在走廊里,手指攥著手机,指关节泛了白。
  秘书还在旁边等著:
  “少爷?您先去休息室坐会儿?”
  “沈总说她这边大概还要半小时。”
  “……嗯。”
  邢昭转身往休息室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来之前他脑子里想的是“见见她”,但见了之后他才意识到,他见过的她只是书房里那个拿红笔改卷子的寧馨,只是甜品店里跟他开玩笑“姐姐是过来人”的寧馨,不是现在这个坐在他妈妈对面谈方案的寧馨。
  后者跟他之间隔了一道玻璃墙,隔了四五岁年龄差,隔了他还没法跨过去的那种“平等”。
  他站在走廊转角,隔著那道玻璃又看了一眼。
  寧馨恰好在这时候偏过头,笑著跟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的嘴角也弯起来,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对等和默契像一根细线,在日光灯下闪著透明的光。
  邢昭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想临阵脱逃回家算了。
  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
  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昭昭你到了吗?我让秘书带你来会客室。”
  他低头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回,休息室的门就开了。
  沈素云站在门口,看到他果然在走廊里,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怎么不进来?站外面干嘛?”
  邢昭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脚走过去。
  会客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寧馨正低头收拾桌面的文件。
  她抬头看到邢昭出现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眉毛很轻地挑了一下。
  沈素云在旁边解释:
  “我忘了跟他说调课的事了,他下午在家等了好久,我就让他过来公司转转,反正待著也是待著。”
  寧馨把文件收进帆布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冲邢昭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应该直接跟你说的,光跟你妈妈沟通忘了转达你。”
  “……没事。”
  邢昭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寧馨脸上移到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身上。
  那个男生也正看著他,目光倒是坦荡,带著大学生看高中生的那种自然的打量。
  他笑了笑,冲邢昭伸出手:
  “你是邢昭吧?寧馨提过你,是沈总的儿子。”
  “听说你最近成绩进步很快。”
  “我是周明远,寧馨的学长,今天开始聊一起做项目。”
  邢昭伸手握了一下,触感是乾燥温热的掌心,力道適中,不紧不松。
  那只手接文件、握笔、翻方案的利落劲儿他刚才隔著玻璃都看见了,握著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
  邢昭把手抽回来的时候用了点力。
  “哦,学长,”他说,尾音拖了半拍,“听她提过。”
  周明远笑了,那个笑在邢昭看来有点过於自然,自然得像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这次项目多亏寧馨,方案改了好几版,今天跟沈总聊得挺顺利的。”
  “嗯。”
  邢昭应了一声,目光偏到寧馨脸上。
  她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包侧袋里,拉链拉好站起来,动作乾净利落,跟每次在他书房里收拾东西走人时一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他矮了半个头,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並肩,身高差恰好是一个舒服的间距。
  寧馨偏头跟周明远说了句“那咱们先走”,周明远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素云面前,像是已经配合了许久的工作伙伴。
  邢昭站在门框边上,把自己衬得像个多余摆件。
  沈素云笑著站起来送客:
  “项目的事咱们下周再碰一次细节,经费那边我让財务走流程了。”
  “寧馨你回去把第二批数据整理出来发我。”
  “好的沈总。”
  寧馨拎著包,又冲邢昭偏了一下头,“明天下午两点,我来家里补课,卷子你先做前两章。”
  “……嗯。”邢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寧馨和周明远往门口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寧馨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丝绒袋,递到他面前。
  “对了,这个给你。”
  邢昭低头看著那只袋子,没接。
  “什么?”
  “上次跟室友去逛街买的,”寧馨把那袋子塞进他手心,指尖在他掌心擦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说是黑曜石,招好运的。”
  “学习有时候还是需要点玄学加持,你期末不是要衝一百三吗?戴著图个心安。”
  邢昭握著那只小小的丝绒袋,指腹隔著布料捏到里面圆润光滑的珠子轮廓,一颗一颗,串在一起。
  那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把他刚才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戳了个洞,气从洞里慢慢散出去了。
  他攥著袋子没说话,嘴角却先於他的意识弯了一点。
  “谢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鬆了半度。
  寧馨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那声“谢了”偏头笑了一下:
  “不用谢,考好了再请我吃甜品就行。走了,明天见。”
  她和周明远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邢昭站在门口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转角,低头把那只丝绒袋打开,黑曜石手炼滑进掌心,珠子在日光灯下泛著幽深的光。
  他把它戴在了左腕上,扣了两次才扣好。珠子贴著皮肤凉凉的,尺寸刚好不紧不松。
  沈素云坐回沙发里,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
  邢昭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起头:
  “干嘛?”
  “没干嘛。”
  沈素云喝了口茶,视线从他手腕上那串珠子滑过,又滑到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上,目光温温的,带著一点若有所思的慢。
  “你寧老师对你挺好的。”
  “……她对学生都这样好。”
  邢昭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炼,但那颗黑曜石珠子还是从袖口边沿露出一点幽光。
  “是吗。”
  沈素云又喝了一口茶,没继续问。
  她把茶杯放下来,翻开桌面上剩下的文件,嘴角却留著一道很浅的弧度,像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但暂时不打算说破。
  邢昭站在窗边,低头看著楼下广场上寧馨和周明远並肩走出大楼的背影。
  两个人走到路边等车,周明远侧著头跟她说著什么,她点了点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他把手腕上的黑曜石珠子转了一圈。凉意贴著皮肤,那颗珠子在日光下折射出极细的一线光,闪进他眼底,又灭了。
  他攥著手腕转过身,往母亲那边走了两步,隨便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翻开桌上一本閒置的財经杂誌。
  沈素云从文件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写字。
  但唇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页和落笔的声音。邢昭翻了三页杂誌一个字没看进去,手腕上那颗珠子凉凉的,一整个下午都没转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