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公孙欲突围
  易京內城,易京楼。
  公孙瓚坐於最高处的阁中。
  楼高数丈,可俯瞰全城。
  这是他为自己建的,楼中积粟数万斛,他曾对左右言:“天下未定,不如守楼。”
  如今,耳听楼外杀声震天,楼中却是安静如坟。
  公孙瓚披头散髮,坐於榻上,案上置一壶酒,一柄剑,长史关靖则是跪坐於侧。
  “君侯,东门城墙被土山压塌了一段……袁军適才差点突入外城,幸为田豫率眾击退。”
  公孙瓚长嘆口气:“知道了。”
  关靖见公孙瓚如此气馁,心中哀伤。
  公孙瓚突然开口:“关贤弟,汝跟我多少年了?”
  “回君侯,已有六年了。”
  “六年了!”
  公孙瓚苦笑了一声,“从辽西到塞北,从白马义从到易京楼……唉!这些年啊,弹指一挥间!”
  他又倒一爵酒,仰头一口饮尽。
  关靖劝他:“君侯,大敌当前,还是少喝些吧。”
  公孙瓚根本不听劝,又给自己倒了一爵。
  “你说,我输在哪里?”
  关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袁绍兵多。”
  “兵多?”
  公孙瓚摇头,不屑道:“不对!我討伐鲜卑之时,亦常以少敌眾,昔日刘虞派兵围我,兵马胜我多矣,我亦可全胜於他!不是兵多少的事!”
  关靖也知道公孙瓚的失败,与兵马多少无关,但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公孙瓚根本不会听。
  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
  公孙瓚又喝了一爵,高声道:“是我时运不济也!”
  关靖不知如何接话。
  真的只是时运不济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蓟侯还是那般自傲,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杀刘虞,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天子的詔书和朝廷的任命,也不过只能替他苟延残喘一时而已!
  大势终究无法改变!失去的人心,是拿不回的!
  公孙瓚不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饮酒。
  不多时,就见案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公孙瓚喝的迷迷糊糊的,道:“关长史,吾已决定,待城破之日,某当亲手斩杀妻儿,焚烧此楼,绝不让自己一家落入袁绍之手,为其折辱也!”
  关靖心头一紧。
  “君侯,何必如此想?我军已经在易京坚持了这么久,定能击退袁绍!”
  “哈哈哈哈,难啊,难啊。”
  公孙瓚摇头苦笑:“某家纵横边陲,屡经战阵,一场战事的胜败与否,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易京能够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关靖闻言,低头不吭声了。
  少时,便见他站起身,来到了易京楼的窗旁,向著远处眺望。
  易京城楼极高,站在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袁绍的军营。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袁军的土山和堑壕,土山上的弓箭手正在往下撤,堑壕中的士卒也在调动。
  公孙瓚盯著看了很久,面上萧索的表情,突然间变得有些疑惑。
  “不对,不对!”
  关靖闻言,急忙凑了过来。
  “君侯,袁军这是……”
  公孙瓚没有回答,只是盯著远处袁军的营盘,看著他们的营盘重新布置,公孙瓚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分兵了!而且是急调!”
  他指向袁军左营。
  关靖顺著公孙瓚的手指望去。
  袁军的营寨中,数面將旗正在向南移动,移动速度很快,不似正常换防,更远处,还有第二拨旗帜也在动……
  “这不是正常调营应该有的动作!”
  公孙瓚的声音低沉,语速比適才快了许多:“袁绍的后方应是出了大事了!”
  关靖眼睛一亮:“主公,那咱们?”
  公孙瓚顿时来了精神!他適才还是萎靡苍白的脸,此刻却忽然有了一丝血色。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关靖以为他又要坐下喝酒,谁曾想,公孙瓚从桌案下,拿出了一卷摺叠起来的舆图,他一挥手,將喝酒的器皿全都扫到了地上,铺开那捲舆图!
  关靖见状,大喜过望!
  那位战无不胜的白马將军,此时似乎又回来了!
  公孙瓚看著那副舆图,看了很久……
  “收拢城中所有还能动的兵马!白马义从还剩多少?”
  “不足五百。”
  “够了!今夜子时之前,让他们吃饱,餵好马!”
  关靖略有迟疑:“君侯,咱们这是要?”
  “等。”
  “等?”
  “袁军分出数部南下,必是回援后方!他现在定然是两头起火,易京要攻,后方要救,兵力再多,也经不住两头拉扯。”
  关靖闻言恍然:“君侯是想趁他分兵时突围?”
  公孙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冷意。
  他走到剑架前,拿起隨身之剑,猛然抽出一截!
  剑刃映著窗外的火光,寒芒闪动。
  “公孙某人一辈子骑白马,打鲜卑,威震塞外!到头来却困在这座楼里,差点自己了断!”
  说罢,他猛然又將剑推回到了剑鞘中。
  “吾本以为这易京楼,是我的葬身之地,但现在看来,老天似乎还是嫌我死的太早了!哈哈哈哈!”
  “城,我可以给袁绍,但命,不能给他!”
  “我要乘著这个机会突围,若苍天见怜,能让我突围出去,日后定当寻机找袁贼报仇雪恨!”
  ……
  ……
  鄴城。
  今日,是刘协入城的第五日。
  清晨,他未带仪仗,只领鲁肃与十余护卫,行於街市。
  鄴城是河北第一大城,户逾三万。
  城中豪强林立,士族眾多,袁绍治鄴多年,这些豪强士族与袁氏盘根错节。
  刘协先至城东,城东是鄴城大姓聚居处,审氏、逢氏、郭氏皆在此有宅。
  此时此刻,审荣的府邸门紧闭。
  刘协在府门前站了片刻,对侍卫道:“叩门。”
  隨即有黑山军士上前叩门。
  良久,门开一条缝,门房探出头,见是甲士,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告知审荣!就说天子驾临!”鲁肃在旁边道。
  门房忙不迭地进去通稟了。
  很快,审荣就出来迎驾了,看见刘协,他当即跪倒叩首。
  “罪臣审荣,叩见陛下!”
  刘协没有叫他起来,缓缓道:“审荣,你开城门,本是有功的,但朕这几日没见你,你知道是为何?”
  审荣伏地不敢抬头,颤抖著言道:“罪臣的从父审正南,乃是袁本初得力之將,臣纵开了城门,但却难抵从父之罪。”
  刘协摇了摇头,道:“不,审配是审配,你是你,並无关係,朕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你虽开了城门,却並非是第一时间开城门,而是引兵据守,直到你族长审宽来信之后,你方才献了城!”
  “难道,没有你们审氏族长之信,你就要与大汉天子,对抗到底不成?”
  审荣听到这,浑身发抖。
  “陛下,陛下……臣有罪,臣有罪啊!”
  刘协居高临下的看著跪倒在地上的他,长嘆口气,最终道了一句:“但,念在你终能醒悟,朕也不会一直难为你,你起来吧。”
  审荣重重叩首:“臣……谢陛下!”
  隨后,便见他站起了身,额头一片通红,还伴隨著丝丝血跡。
  刘协开口道:“鄴城的城门校尉,依旧是你,从今往后,在朕麾下,好好做事……改过自新,做一个汉臣。”
  审荣点头,眼眶微红。
  “臣蒙陛下恩赦,定当悔改!臣愿为陛下效死力!”
  ……
  安抚完审荣之后,刘协又率眾来到了城西。
  城西是市井所在,商贾云集,袁绍治鄴时,擬定市税十取其三。
  刘协行至市中,立於一处高台上,台下很快聚拢了数百人。
  “朕便是当今天子。”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鄴城从今日起,归朝廷直管!也就是归朕直管!朝廷管的地方,税有定法,朕这几日,梳理冀州税法,得知袁绍占据冀州之后,增设了朝廷原本没有的新税政,例如市税,十取其一,朕今日来此告知尔等,这些昔日袁绍在朝廷税目外额外增设的税……免掉!”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老商贾挤到高台前面,跪倒在地。
  “陛下,草民有一问!”
  “说!”
  “从前袁公在时,除了市税,还有城门税、车船税、路税、桥税……这些……”
  “全免!”
  老商贾愣住了。
  刘协道:“朕適才说了,大汉税有定法,不在定法之內的,全都免去!”
  台下再次爆发出欢呼。
  “陛下英明啊!”
  “陛下英明!”
  在一片欢呼声中,刘协走下高台,鲁肃紧隨其后。
  “陛下,减税容易,养兵难!袁绍增加新税,乃是因为战乱时节,养兵耗费甚巨,不得已而增之,如今鄴城府库虽丰,若税收大减,恐怕……”
  “子敬,鄴城府库里的粮,够养多少兵?”
  鲁肃算了算:“若按黑山军现有的两万之数,可支一年。”
  “一年够了!一年之內,朕拿下冀州剩余的郡国,冀州的人头税,口算,养的就不只是两万兵了。”
  “朕刚占据冀州,尚未与地方豪强同心,若是再不得人心,一旦袁绍派兵反攻鄴城,朕守不住的!”
  “朕不能指望袁尚、袁买这两个小儿一直替朕拦著袁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