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少了两百来车
  “已经给过时间休息了。”
  监工冷笑,“你不看看黑劳士,比你们少吃,干得还比你们多,矿场雇你们有什么用?”
  “黑劳士低贱,粗鲁原始,又好吃懒做,逼他们认真工作是应该的……”
  工头在一旁劝阻,“您看……咱们都是苦出身,您是军队来的大人,恳请您体谅一下咱们吧……”
  “少说!”
  监工嗤了一声,挥了下鞭子,“你来给大人匯报產量不达標?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
  “你就是上面的一条狗!你算个什么东西!”
  年轻矿工用手指著他:
  “我知道你和上头有勾结!否则我们累死累活多出来的量去哪儿了?动不动就是没达標,你当大伙是傻子吗?”
  “话不要乱说!饭你乱吃可以!你惹我,你纯找死!”
  身穿旧式洛科斯军服,手里举著皮鞭的健壮监工脸红脖子粗。
  那阵势嚇得一旁工头后退,不敢说话。
  “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工作!”
  两个工人这时注意到,凶狠的监工瞥了眼王子他们的方向。
  那边,为首的黑色捲髮男孩正和军官说话。
  “我知道你有鬼!我不怕!反正你不让我活,我也不在乎这条烂命了!”
  矿工喊道。
  “哎你糊涂啊!”
  工头拉住他,却对监工说,“咱们这就返工……”
  “再不干活——”
  监工抬起鞭子,威胁道,“就把你们扔进黑劳士的矿坑!”
  “你就在最深最差的洞里干,棚屋你也別住了、跟他们贱奴住地下屎坑去!你这贱骨头——”
  “我们干、我们干还不成吗!”
  工头对监工喊道,又低声劝年轻矿工,“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干,你出去就得给陛下打仗了……让黑劳士挖不就行了……”
  “那我还乐意!”
  矿工挺高下巴,对监工,“你这狗东西!”
  “別以为我不敢打你、王子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监工怒骂:
  “你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你以为大人们是处罚你还是我这个僭主陛下的忠僕?!”
  一小队推著矿车,背著镐子,搬运石材的黑劳士从他们身边经过。
  男女各一队。
  人们的表情都是僵硬麻木而疲劳的。
  听见自由民和监工的爭吵,没有人给出反应,只是一味干活。
  这些话与他们有关,也与他们无关。
  “你们怎么了?”
  安多斯走过来。
  三人纷纷向他恭敬跪地行礼。
  “殿下明鑑!”
  监工激动地说,“小人是格奈乌斯大人任命来维持秩序、催促產量的。刚才正教训这个好吃懒做的混帐工人……”
  “殿下明鑑!”
  年轻矿工也学著他的样子,“我怀疑铜矿產量经常不够……就是这狗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偷偷藏起来了——”
  “然后经常逼我们更卖力……”
  “你住口!殿下!”
  监工上前半步——
  安多斯皱了皱眉,后退半步。
  刚才监工提到“格奈乌斯”,就是那个冒犯卢克塔和他的人……
  就已经很让人不爽了。
  “你才住口!”
  年轻人怒吼。
  “安静!”
  安多斯深吸一口气,学著刚刚卢克塔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
  “一个一个来,你先。”
  他指著监工。
  “他纯纯在说谎!托僭主大人的福,矿场用上更好的炸药和设备,明明采的更快了——”
  ”就这样还不肯好好工作——这不是好吃懒做这是什么?!”
  “哼!”年轻矿工冷笑一声,接著破口大骂,
  “是!挖的更多了是不假!结果……你们更不把我们当人看了!更深的矿洞、没日没夜的工作,就连黑劳士——被累死的,被石头压死的都更多了!”
  “生儿子没屁眼都便宜你了!祝你生儿子十八个,个个健康,然后全送到你这矿上来,让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进最深最黑的坑里面使劲儿吸毒气,听著他们叫『爸爸』然后全被石头压成肉泥!”
  监工彻底被惹怒了,他往年轻人那里冲,被工头拉住,“殿下……殿下还在……”
  “你挖的不是矿,是你父母的棺材板!你多歇一口气,他们就少一寸木头!你父母没棺材,懂吗?”
  监工喊道,“你瞪我?你这双眼睛也就配在黑暗里找石头!等哪天瞎了,正好下井不用点灯,省了僭主的油钱!”
  安多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习惯了平日的艺术、美、宫廷礼仪,就连工作室的助手递他锤子刻刀都是轻声细语的。
  此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留在这儿也要被你整!今天我就说明白了——你贪污铜矿!”
  ……哈?
  这、这都能说的?
  是真的吗?
  安多斯深吸一口气。
  监工的脸直接变得煞白了,他咒骂矿工已经不择手段、顛倒黑白:
  “向戈泽克和卡拉斐斯眾神之王起誓,我绝无可能偷窃!殿下,请您为我做主啊!”
  安多斯抹了一下额头,好在神王还是眷顾他的,他在回头时看见和米提亚德斯聊天的卢克塔,正在往这边走。
  “我怀疑……”
  卢克塔说,“总之我们必须把索尔塔恩带上,只是我的直觉——这件事和他父亲有关。”
  米提亚德斯凝重点头。
  “卢克塔,你终於来了!”
  安多斯脸上绽放笑容。
  卢克塔:“怎么……?”
  “快来救救我……救命、”
  安多斯躲到他背后,在耳边小声说,“我不行了……”
  在卢克塔纳闷的目光下,工人又把情况重复一遍。
  “恳请您为我做主!”
  年轻人说,“戈泽克和卡拉斐斯在上!我告发他绝非出於私情!只是担忧陛下的財產——”
  “你自己就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货,你替陛下分忧,少抬举自己了!”
  监工骂道。
  完事,他转向卢克塔恳求,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我是陛下的忠僕,诸神可证!殿下,请您为我做主!”
  安多斯:对!就是这样!
  就是这种感觉!
  “我明白了。”卢克塔点头。
  “你认为自己是僭主的忠僕,严苛手段都是为了达標而不得已;你认为工作安排不合理,监工为了一己私利擅自改变指標,有偷窃铜矿的嫌疑。”
  “我是西三区塌方矿区的工人,现在就被要求重新下矿完成指標,我认为不合理!”
  “你还好手好脚的,怎么就下不得?黑劳士可还都在工作呢!至於偷窃铜矿,这事和我无关,我问心无愧!”
  他们又吵起来了。
  “那这样吧。”
  卢克塔抵开剑柄,金属出鞘的冰冷声音让他们都安静了。
  卢克塔露出一个幽默的微笑。
  米提亚德斯瞥了眼他,心想他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
  “你们互扇巴掌吧,谁先受不住,谁就是错的。”
  卢克塔开始拱火。
  两人包括工头都沉默了。
  他们是想分出对错不假,哪怕是决斗他们也乐意。
  但是光天化日下扇巴掌,这得多滑稽,多侮辱人啊——
  想出这个提议的人简直绝了!
  “我逗你们玩的哈哈哈!”
  卢克塔拍大腿,“瞧你们那个样!”
  咳,不能再恶趣味了——
  快正经起来!
  “是……是吗?”
  工头结结巴巴开口。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卢克塔看著他的眼睛,“你们每天能挖多少车矿?”
  “这……这得看矿层能產多少,看情况。”
  “那上次的帕纳俄尼亚节庆日呢?”
  “54车!”
  工头骄傲地说,“酒神在上!那天我们大丰收,托陛下的福,开採效率提高了,以前只能30多车,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看吧,”卢克塔侧头对次选官米提亚德斯说,“我就说吧。”
  米提亚德斯点头,“看来这矿场確实有问题。”
  “大人……你们是什么意思?”
  工头弱弱地问,“能有什么问题?”
  年轻矿工和监工都不甘示弱地瞪著对方。
  “我问了其他人,加起来的数目和朝廷计算的不一样。”
  卢克塔说,“多还是少,你们猜猜看?”
  “少了吗?”
  安多斯问。
  “少了两百来车。”
  卢克塔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