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我会找到你
  ……
  影子。
  她在攀升。
  脚步在这座塔楼里迴响。
  她希冀那个士兵能战胜未知的敌人,即使儘管她不知道他是谁。
  同时她也担忧,內城的第二道的闸门会被升起。
  齿轮传动的声音在耳边迴响,精准冰冷得像是她那位义弟的精工时钟模型。
  卡莉福涅的脚步,终於在黑暗的门口停下,两点烛火在神龕上摇曳,祭坛上供奉著智慧与战爭女神帕拉斯。
  安息香燃烧散发的奶油与香草味令她稍微感到放鬆。
  她走近,发现一把小型木製手弩放在桌面,她將它拿起来,下意识和神像对视。
  帕拉斯的神情肃穆而警觉,笼罩在温柔的黑暗中。
  在家国危机之际,卡莉福涅真希望能看懂她的表情,得到一点启示啊……
  天上传来一声钟响。
  同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背靠祭坛,將手弩藏在衣服里。
  “得勒柯尼亚人!”
  卡莉福涅看见他从黑暗中浮现的纹面,警告他,“这里是帕拉斯的祭坛,如果你不想招致她的怒火,就放下屠刀,离开吧!”
  刺客显然犹豫了。
  帕拉斯在整个奥林匹亚都享有相当的信仰,和她掌管酒与享乐、理性与光明的两位兄弟一样。
  他后退了一步,停下了。
  卡莉福涅站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
  短暂沉默,刺客再次行动。
  他提著剑,向卡莉福涅走了过来。
  她瞬间明白了——
  他要把她拖出祭坛!
  刺客吹起口哨,那是一支异域的儿歌。
  卡莉福涅奔向另一个方向,恰好看见通往上方的楼梯。
  在她躬身时,她听见背后木头被砍倒。
  钢铁製的剑尖在地面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她颤抖著向上,触手石墙冰冷而湿滑。
  当天空照亮她的双眼,大钟那柔和的铜黄色出现时,她急不可耐地奔向光明。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拯救。
  是无处可逃。
  刺客一步步踩上楼梯。
  没有说话,纹面衬得他像条毒蛇,平静的神情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卡莉福涅站在离地十丈的塔尖,这里狂风呼啸,炮火连绵也变成了微弱的背景。
  “敌国的走狗,再靠近一步,你性命不保!”
  她举起那把手弩,威胁道。
  刺客仿佛被逗乐了,他的嘴咧开。
  卡莉福涅的手在颤抖,她明白自己並不敢扣动扳机,而杀手看穿了这点。
  “你知道吗?”
  他的嗓音异常轻柔,像个女人,“谁是我的僱主?”
  卡莉福涅將手弩举在胸前,嚇得一言不发。
  “不是別人……”
  刺客举起自己的剑。
  她眨著眼睛,不安地向上看了一眼。
  “还是你的熟人。”
  他用手指拂掉上面的血渍。
  庞大的青铜巨钟悬在上方,影子將她笼罩。卡莉福涅就像一只囚鸟,她的生命垂危。
  “洛科斯的大王子,哈尔孔。”
  他忍不住笑了。
  “我的大哥?为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她皱眉,“你为什么要撒谎?”
  “你不信?”
  刺客说,“这是真的,只是你的兄弟並没想杀死你……”
  “那为什么——”
  “他只是想杀掉你的两个养兄弟。”
  卡莉福涅的表情僵住了,她似乎不愿听下去,抬头看天。
  杀手自顾自地说起来:
  “至於我,我只是喜欢杀戮,没什么別的。”
  他看向卡莉福涅,“……你无法理解?”
  卡莉福涅摇头。
  “人类就是喜欢杀戮的物种,难道真有逼他们自相残杀的神灵?”
  “……但总会发生。”
  杀手走到钟楼边缘,扶著木栏杆,向下望去。
  下面硝烟瀰漫。
  他继续说,“世上也总有点燃城市,只是为了点燃本身的人。”
  “我想看它怎么燃烧……”
  刺客撇回头,“我也想看看……高高在上的僭主大人,他的女儿死得会和凡人有什么不同。”
  “所以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卡莉福涅回答。
  “正是如此。”
  刺客离开栏杆旁,重新站在钟楼中央,他抬起剑,“你看上去並不害怕,这是因为你有贵族的体面吗?”
  “不。”卡莉福涅倔强地说。
  下一刻,刺客的手如同铁钳般抓来。
  卡莉福涅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她抬起了手弩,对准了那个在数次仰望中记住的磨损节点。
  嘣!
  弩弦轻响,箭矢离弦。
  紧接著,那根与巨大铜钟连接的绳索断裂。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刺客惊愕地抬头。
  死亡的阴影笼罩他。
  “不——”他的怒吼刚出口,便被淹没在沉重的巨响里。
  钟楼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卡莉福涅瘫坐在围栏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紧接著,清越的钟声响起。
  她看见钟的边缘,暗红色的液体沿著地板破碎的裂隙流出,它迅速扩大到她的脚边。
  钟声的余韵在塔楼內迴荡,渐渐消散,最终归於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可怕的死寂。
  她杀了他。
  她本来不想这样的……
  只是想困住他。
  卡莉福涅抱住自己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如果真是大哥叛变,他现在身在何处?
  阻止恶行也要手染鲜血……
  难道这就是帕拉斯对她的启示吗?
  ……
  ……
  “你就是达美克斯的养子?小的那个?”
  刺客命令,“现在放下武器!”
  卢克塔將枪带顺著肩膀滑落,狄托落在地上时,发出轻微“喀”声。
  他慢慢举起双手——枪口抵得更死了。
  “你看我像吗?”
  卢克塔自嘲,“我这年纪还得上战场……跟你一样是苦出身啊。”
  枪口鬆动了一瞬。
  突然,那仿佛来自天国的钟声再次响起。
  声音几乎灌满了这小小的空间,就像一道催命符。
  刺客的声音陡然暴戾:
  “……隨你便吧!”
  卢克塔下意识侧身,那支枪管从后颈滑到肩膀——他同时拧住刺客的胳膊,將他整个人摜向墙壁。
  刺客的脸撞碎壁灯,黑暗重新吞没整座塔楼。
  对方闷哼一声。
  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在两人耳边迴荡。
  那颗子弹打在石墙上,激起一抹火花。
  刺客来不及站稳,循著方位连开四枪。弹壳蹦跳著滚落塔底,一声声脆响消失在深处。
  然后是粗重的喘息。
  刺客捂著扎满碎玻璃、血肉模糊的半张脸。
  然后——
  除了当事人,无人能知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
  伴隨重物滚落塔底的声音,一切归於寂静。
  直到电气开关被某人再次摁下,楼梯重新亮起。
  卢克塔站在上方。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枪,望向楼梯底部——刺客正蜷缩在那堆尸体中。
  “现在结束了。”
  他走下楼。
  刺客意识的最后,是男孩淡漠的神情,和悬在自己两眼间、那把雪亮的刺刀。
  整理好状態,卢克塔推开门,向外面的內城进发。
  “卡莉福涅,我这就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