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近乡情更怯
  帕拉梅拉那宽大的轮胎碾过g15高速最后的匝道。
  下了高速,四周的路灯瞬间稀疏,直至彻底消失。
  国道两旁枯败的白杨树向后飞掠,只剩下保时捷矩阵式大灯那两束冷冽的白光,强硬地劈开前方浓稠的夜色。
  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柏油路面变得斑驳,到处是重卡碾压出的龟裂纹。
  豪车引以为傲的三腔室空气悬掛开始频繁工作,底盘下传来沉闷厚重的“噗噗”声。
  陈默扫了一眼hud抬头显示,距离导航终点还有三十八公里。
  他下意识地鬆开油门,將车速从八十压到了五十。
  手指搭在方向盘的三九点位置,指腹轻轻摩挲著真皮包裹的纹路。
  “呼……”
  后排传来一阵极为放鬆的呼嚕声。
  陈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陈雨琪这丫头整个人歪七扭八地瘫在后座上,嘴角掛著一丝晶莹的哈喇子,睡得像头死猪。
  视线平移,一旁的秦似月也睡著了。
  但她睡得很不安稳。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著。
  那双白皙的手並没有自然垂落,而是紧紧抓著抱枕,身体呈现出一种蜷缩的防御姿態。
  “咚。”
  右前轮碾过一段连续的减速带。
  儘管悬掛过滤了大半震动,但那种连续的顛簸感,还是穿透了座椅,触发了秦似月某种深埋在潜意识里的记忆。
  她原本平稳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別……”
  一声极低、极破碎的呢喃从她喉咙里溢出。
  陈默心头一跳。
  “……別关灯……放我出去……”
  秦似月的牙关在打颤。
  陈默眉头微皱。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將副驾驶的出风口拨向一边,避免热风直吹她的脸加重窒息感,同时脚尖轻点剎车,让车速降至滑行状態。
  “似月?”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
  下一秒。
  秦似月猛地睁开了眼。
  借著仪錶盘微弱的蓝光,陈默用余光瞥见了她的眼神。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受惊的孤狼盯上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温婉带著点小狡黠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没有焦距,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狠厉与防备。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车门方向缩去,右手极其隱蔽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默伸向半空想要安抚的手,僵住了。
  这姑娘……以前到底经歷过什么?
  两秒钟的死寂。
  秦似月急促地喘息著,视线在昏暗的车厢內扫过。
  陌生的车顶。
  正在流动的仪錶盘数据。
  还有那个握著方向盘、侧脸线条刚毅却带著几分担忧的男人。
  这是……陈默的车。
  那是陈默。
  秦似月眼底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退潮般消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那层坚硬的壳已经重新合上,重新变得有些柔弱。
  “……老公?”
  她开口,声音沙哑。
  “做噩梦了?”
  陈默没有提刚刚看到的异常,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没事了,我在呢。”
  秦似月没有说话。
  她像是还在確认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她以为自己重生后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俯视眾生。
  可身体的记忆,却骗不了人。
  “嗯……”
  秦似月伸出那只冰凉如玉的手,慢慢地放进了陈默的那只悬在半空的大手。
  然后,五指收拢。
  紧紧扣住。
  “手怎么这么凉?”
  陈默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注视著前方路况,只是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要是冷就把座椅加热开大点。”
  秦似月把头轻轻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侧面。
  那个位置,离陈默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別鬆开……”
  秦似月的声音带著依赖,“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可以吗?”
  陈默握著方向盘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任由她牵著。
  “嗯。”
  只有一个字。
  但他也没再把手抽回去。
  帕拉梅拉继续在黑暗中前行,车厢內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
  二十分钟后。
  车子驶入了陈家镇的集市主街。
  路灯终於重新出现,虽然昏黄且间隔很远,但也驱散了不少黑暗。
  陈默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
  关了门的理髮店门口还旋转著红白蓝的灯柱,垃圾堆积在歪斜的电线桿旁,几只流浪狗在路边的泔水桶里翻找著食物。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父亲就在那个路口,为了卖掉自家种的一筐苹果,蹲在寒风里跟人赔笑脸。
  他记得母亲为了给他攒学费,几年都捨不得去海城看他一次,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其实连买药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以前,每次回来看到这些,陈默心里只有想逃离的压抑。
  贫穷就像是附骨之疽,让他哪怕在大厂拿了高薪,依然觉得自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今天不一样。
  那种曾经刺痛他自尊的钢针,此刻似乎钝了不少。
  而这,似乎都是从租下秦似月开始的。
  “到了吗?”
  秦似月感觉车速慢了下来,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
  “快了。”
  陈默指了指前方那个漆黑的路口,“拐过那个弯,就是陈家村。”
  “把雨琪叫醒吧,別著凉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急弯。
  两束强光,划破了乡村浓重的夜色,照亮了一块立在路边的石碑——【陈家村】。
  “汪汪汪!”
  村口的土狗被引擎声惊动,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
  远处。
  陈默家那几间贴著白瓷砖的瓦房门口,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灯光下,两个佝僂的身影,正缩著脖子,站在寒风凛冽的院门口,踮著脚尖,朝著大路的方向张望。
  那是等候已久的父母。
  那是他陈默的来处,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退路。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窗降下键。
  冷风灌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