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侄子来电
  清醒点,陈默。
  他提醒自己。
  “默子,似月。”
  老陈头背著手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卷裁好的红纸和一瓶墨汁,脸上带著几分跃跃欲试,又带著几分犹豫。
  “那个……我看日头还好,先把春联写了吧?”
  在陈家村,贴春联是大事。
  往年,老陈头总是藉口“手抖”、“眼花”,花钱去镇上买印刷好的春联。
  原因无他——大伯陈建国家里,每年都会掛出一副据说是陈浩然从大城市求来的“名家手写真跡”。
  字跡龙飞凤舞,落款还是什么协会的会员。
  每次老陈头刚提起笔,大伯就会在旁边阴阳怪气:
  “哎呀老三,你这字也就是小学生水平,贴出去让人笑话,还是別献丑了。”
  久而久之,老陈头这笔,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但今年不一样。
  老陈头想起了那辆霸气的帕拉梅拉,又看了看屋里那个像画里走出来的儿媳妇。
  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
  儿子出息了,带回来的媳妇也爭气,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能再怂了!
  “写!爸,我给您裁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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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一眼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立刻高声响应。
  一家人移步堂屋。
  八仙桌被擦得乾乾净净,红纸铺开,墨香四溢。
  老陈头站在桌前,手里握著那支有些禿了毛的狼毫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当笔尖悬在红纸上方的那一刻,他的手腕,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多年被否定、被嘲笑形成的肌肉记忆。
  越想写好,越是怕写坏;越是怕露怯,手就抖得越厉害。
  一滴墨汁,眼看就要从笔尖滴落。
  “哟,老陈今年这是要亲自操刀啊?”
  二婶子那极具穿透力的破锣嗓子在门外响起。她一边嗑著瓜子,一边跨进门槛。
  不出所料,她身后还跟著爱看热闹的王大妈等几个邻居。。
  二婶子眼尖,一眼就看到老陈头颤抖的手腕,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记得浩然他爸说过,这毛笔字啊,得有『贵气』才好看。那是富贵人家薰陶出来的。”
  二婶子吐出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陈默刚擦乾净的地板上。
  “前两天浩然他爸还念叨呢。”
  “说这写春联啊,得有那个什么……贵气!”
  “名家写的,那叫艺术。咱们这些拿了一辈子锄头的老农民,写出来的字全是柴火气,贴在门上镇不住邪啊。”
  陈默的拳头硬了。
  这老太婆,大过年的非要来找不痛快是吧?
  他刚要迈步上前懟回去,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秦似月。
  她没有看二婶子,也没有露出任何生气的表情。
  她只是走到桌前,挽起那件校服外套有些宽大的袖口,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腕。
  “爸,墨有点干了,我帮您研一下。”
  秦似月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
  动作轻柔,节奏舒缓。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莫名地让人心静。
  “二婶。”
  秦似月一边研墨,一边头也不抬地轻声开口。
  “书法这东西,讲究的是风骨,不是什么贵气。”
  “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时候,是在微醺的野外;顏真卿写《祭侄文稿》的时候,是在悲愤的战乱。”
  秦似月抬起头。
  “我爷爷常说,只有种过地、流过汗、知晓四季冷暖的手,写出来的字才最扎实,最厚重。”
  “那叫接地气,是撑起这个家的脊樑,不是什么柴火气。”
  她转过头,看向老陈头,眼神里满是鼓励和崇拜:
  “爸,您的手是养活了一家人的手,这字里有咱们家的精气神。”
  “您大胆写,我就喜欢您的字,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家强多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大妈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二婶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点贫瘠的词汇量根本找不出词来应对。
  什么王羲之?什么顏真卿?
  她听不懂。
  但她听得懂秦似月话里的意思——老陈头的手,比所谓的“贵气”更牛逼。
  老陈头看著眼前这个正在为自己研墨的儿媳妇,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好!好!”
  老陈头眼眶微红,大喝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定。
  提笔,蘸墨,落纸。
  笔锋在红纸上游走,虽然没有名家那种圆润的法度,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苍劲有力,带著在黄土地上扎根生长的倔强。
  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
  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
  横批:闔家欢乐。
  最后一笔落下,老陈头把笔往桌上一拍,胸中浊气尽吐。
  “好字!”
  旁边的王大妈虽然不懂书法,但她最懂察言观色。
  她立刻拍著大腿大声叫好:
  “建军这手字,看著就痛快!比建国拿回来那些软绵绵的字精神多了!这才有过年的味儿!”
  “是啊,看著就有劲儿!”
  周围的邻居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附和。
  二婶子准备了一肚子的酸话,直接被眾人的讚嘆声淹没。她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本想藉机羞辱老陈头,结果反倒给人家搭了个戏台子,让这个城里媳妇出了大风头。
  “呸!什么风骨,装神弄鬼。”
  二婶子狠狠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见没人搭理自己,只能愤愤地转身出了院子。
  她踩著冻硬的土路往自己家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发誓只要查出那车是租的,一定要让陈默一家在全村抬不起头。
  刚走到自家大门口。
  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隨著刺耳的来电铃声。
  二婶子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著几个字:【大侄子】。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脸上爆发出兴奋的神采。
  二婶子迫不及待地滑开接听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餵?大龙!查到了没?那辆灰不溜秋的车,是不是租车公司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