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赵总经理的CPU烧了
  赵磊举著的,是一本日历。
  一本巴掌大的檯历,封面印著公司logo和“2026马年大吉”几个烫金大字。
  就是前台纸箱里放了一堆、保洁阿姨路过都能隨手拿一本的那种赠品。
  赵磊的手悬在半空,死死捏著那本日历。
  鼓鼓囊囊的厚度彻底破案了——檯历下面还垫著一张摺叠的公司防火防盗通知单,大概是行政部装红包时隨手塞进去撑场面的。
  茶水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刘是第一个绷不住的。
  他腮帮子高高鼓起,整个人抖得像个漏气的高压锅,拼命把笑声往肚子里咽。
  杨姐反应极快,直接转过身面朝饮水机,肩膀一抽一抽的,假装在研究出水口的构造。
  赵磊的脸活像个调色盘,红白交替,最后定格成一种毫无生机的死灰。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场史诗级社死中找到哪怕一丝丝台阶。
  但根本找不到。
  刚才逼装得太满了。
  “最厚的那个,我舅专门给我留的。”
  確实是最厚的,厚度全靠这本破檯历撑著。
  陈默平静地把支票重新折好,揣进口袋,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水杯。
  路过赵磊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脚步。
  “日历挺不错的。”
  陈默拍了拍赵磊僵硬的肩膀,语气透著一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真诚。
  “我桌上那本用了半个月,角都卷了,刚好换本新的。小磊要是不要的话,送我唄?”
  赵磊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默没等他回答,端著水杯悠哉游哉地走出了茶水间。
  他前脚刚走,身后安静了不到两秒的茶水间,彻底炸了。
  小刘那口高压锅到底还是没憋住,笑声直接从鼻腔里喷了出来,狂野又放肆。
  杨姐紧跟著笑出了鹅叫,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我先撤了——”
  剩下几个同事默契对视,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同一句话:快溜,再笑出声要被记仇了。
  “那啥,我去接个客户电话。”
  “对对对,我报表还没做完——”
  三秒钟不到,茶水间跑了个乾乾净净。
  只剩赵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本日历。
  封面上“马年大吉”四个烫金大字,在刺眼的日光灯下,仿佛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
  陈默端著水杯拐过走廊,嘴角的弧度稍稍收敛,恢復成日常上班的表情。
  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这个数字。
  赵总经理那一系列操作——按住红包、抽最薄的、然后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怪的笑。
  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这张支票绝对不是隨机的盲盒。
  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可凭什么?
  他一个项目组长,年薪二十万出头,在公司里不说路边一条但也不是什么有名號的角色。
  赵总经理和他之间隔著十万八千里,碰面能点个头都算平易近人。
  平白无故给他发八十八万?
  陈默甩了甩头,强行把这团乱麻压在心底。
  不是不想搞明白,而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穿过前台,转进开放办公区,视线越过一排排隔板和显示器,本能地往角落那个工位扫了一眼。
  灰色洗旧的卫衣,利落的马尾辫,呆板的黑框眼镜。
  她已经到了。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正对著电脑屏幕,手指虚搭在键盘上。
  屏幕还是锁屏状態,一张规规矩矩的马年壁纸。
  陈默放慢脚步,缓缓走过去。
  脑子里同时在组织语言。
  第一句话很重要。
  不能太生分,也不能太亲昵,惹人閒话。
  他清了清嗓子。
  “似——”
  第一个字刚滚出舌尖,理智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他赶紧乾咳两声掩饰尷尬。
  “……小秦,早。”
  秦似月闻声转过头。
  黑框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睛,乾净、清明,不见一丝波澜。
  “组长早。”
  音调平稳,表情克制。
  客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职场距离感。
  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教科书级別的上下级问候。
  陈默胸口闷了一下。
  他当然清楚这是对的。
  在公司里,他们只能是这个样子。
  昨天秦似月发消息说得很明白:“到了公司,你叫我小秦就行。”
  今天早上陈雨琪也分析过了。
  但道理归道理,当这三个字真的砸到耳朵里的时候,那股子失落和彆扭劲儿还是压不住。
  明明昨晚她还靠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窝里,声音黏糊糊地跟他討价还价说“你背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现在成组长了。
  组长个屁!
  陈默在自己工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三个格子间和一条过道,视线被显示器和文件架完全挡死。
  他硬撑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猛地站起身,端起水杯,假装去茶水间接水,绕了好大一个圈,又晃了回来。
  刚好路过秦似月工位。
  “对了小秦。”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关心下属的正经领导。
  “今天开工红包领了没?赵总在门口亲自发,手气好的能抽不少。”
  说话间,他的余光已经快速扫过了秦似月的桌面。
  笔筒、滑鼠垫、半杯热水,乾乾净净。
  根本没有红包的影子。
  秦似月轻轻摇了摇头。
  “没去拿。”
  “怎么没拿?早来的都排队领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好多人排著,就没去凑热闹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滑鼠,语气依旧淡淡的。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猜到原因了。
  秦似月只是个最底层的实习生。
  实习生的存在感本来就可有可无,平时群里抢红包都没人@他们,更別说这种领导亲自现身的福利环节了。
  大门口全是正式员工和各部门主管,她一个小实习生要是硬凑上去排队,別人那种打量、审视甚至带著点轻蔑的眼神……
  以秦似月看似乖巧实则自尊心极强的性格,她寧可不要这笔钱,也不会去受那个白眼。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到半秒。
  陈默“砰”的一声把水杯搁在了旁边的隔板上。
  “走。”
  秦似月讶异地抬起头。
  “拿了再说,该你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他果断地伸出了手。
  这个动作,完全是没经过大脑的下意识反应。
  就和过年这些天有过的无数次一样——胳膊一伸,掌心向上,等著她放上来。
  秦似月看著停在半空的那只手。
  愣了一瞬后,她右手离开滑鼠,很自然地搭了上去。
  指尖微凉,落进他温热掌心的瞬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隨即紧紧贴合。
  两人的手牢牢扣在一起。
  陈默反手握紧,拉著她转身就往外走。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牵手已经成了某种融入骨血的肌肉记忆。
  手伸出去,她就递过来;她递过来,他就握紧。
  整套流程丝滑得像呼吸。
  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人刚走出开放办公区,行政部的小马正抱著一摞a4纸迎面走来。
  “嚯,陈哥新年好——”
  小马的视线从陈默脸上往下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声音卡了半拍。
  “……好。”
  陈默点了下头:“新年好。”
  小马侧身让路,目送他们走过去,嘴巴张著,纸差点掉地上。
  好傢伙,开年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拐过转角,法务部的周律师正端著咖啡杯悠哉踱步,差点跟陈默撞个满怀。
  “哟,陈组长——”
  周律师的视线也落下去了。
  停了一秒。
  “……新年好。”
  他朝后退了一步让路,表情维持得很好,但咖啡杯举到嘴边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陈默心里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这念头只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让秦似月把该拿的红包拿到手。
  坐电梯回到一楼,大门口已经看不到排队的人了。
  大厅里零星几个同事在拆红包、拍照,充气財神人偶还立在门口,手里的“开工大吉”牌子歪了一半。
  赵总经理还在那儿。
  方桌上的红绒布已经被压出了褶皱,金灿灿的托盘里,只剩下最后两个红包,孤零零地躺在一起。
  赵总经理双手交握放在腹部,表情依旧端著高层领导的威严。
  陈默拉著秦似月,径直走到桌前站定。
  他这才鬆开手。
  “赵总,不好意思。我们组还有一位同事刚在忙,没来得及领红包。”
  赵总经理闻声抬起头。
  视线先是落在陈默不卑不亢的脸上。
  接著,移到了旁边戴著黑框眼镜的秦似月脸上。
  然后——
  慢慢地、僵硬地滑了下去。
  直勾勾地落在了两人刚刚鬆开的手上。
  陈默的手指还保持著半握的弧度,而秦似月的手指也才刚刚收回衣袖。
  大厅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赵总经理没有说话。
  他那张常年板著的脸,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面部神经失调”。
  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拼凑一个合理的表情。
  隨后,他的目光像见了鬼一样,在陈默和秦似月之间来回扫射。
  一遍又一遍。
  秦似月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灰色卫衣洗得发白,微微低著头,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指尖。
  看起来就是个人畜无害、唯唯诺诺的小透明实习生。
  但在赵总经理眼里,这画面无异於火星撞地球!
  赵总经理的cpu直接干烧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缺氧的鱼,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又猛地闭上。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唰”地淌了下来,背后的衬衫瞬间湿透。
  陈默站在桌前,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职场微笑,耐心地等著领导发红包。
  秦似月也站在原地,乖巧得像只小白兔。
  三个人,站在门口大厅。
  托盘上最后两个红包静静地躺著。
  三双眼睛在半空中交匯。
  彻底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