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风停风又起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秦似月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泪珠子决堤般往下砸,洇透了灰色t恤的领口,留下一片斑驳的深色水渍。她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默看了她很久。
  胸口那股被戏耍、被施捨的愤怒,在触碰她红透的眼角时,突然泄了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是。“
  秦似月抽泣的动作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停了。
  “我爸那晚扬眉吐气是真的。”
  “我妈看我的眼神里充满骄傲是真的。”
  “雨琪穿著买的新大衣,笑得没心没肺的那张照片,也是真的。”
  陈默翻过手掌,盯著粗糙的掌纹。
  “如果那些是假的,我寧可从没回过那趟家。“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
  “但如果他们的笑是真的,那给他们这份笑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门口哭得一塌糊涂的秦似月。
  “我只有感激。“
  秦似月的膝盖软了一下。她鬆开门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歪歪斜斜地挪到他面前。
  脑袋低垂,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陈默手背上。
  “对不起……”
  三个字被她的喉咙碾碎了,送出来的时候只剩气音。
  陈默没接话,反手扯下两张抽纸递过去。
  秦似月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原本精致的脸蛋变成了花猫。
  陈默又抽了两张递过去:“擤鼻涕。”
  秦似月呜咽了一声,低头擤了一下。
  陈默嫌弃地偏了下头。
  “跟吹喇叭似的。“
  秦似月被他嫌弃的语气噎住,瘪了瘪嘴,结果眼泪和鼻涕全糊在脸上,一双红透的眼睛瞪著他,瞪了两秒又撑不住,嘴角可怜巴巴地往下耷拉著,委屈又可爱。
  陈默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冰块,彻底化成了水。
  他往沙发上靠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有三个条件。“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以后不许背著我安排任何事,哪怕是好事。“
  “嗯。“
  “周末我穿那套西装进你家的门,但进去之后怎么说话、怎么做,我自己来,你不许提前铺路、不许安排人、不许给任何人递话。“
  秦似月攥著纸巾的手紧了一下,抿著嘴点头。
  “如果你们家不认可我——“
  他停了一秒。
  “那就两个人一起扛,你不许一个人硬撑。“
  秦似月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用力把纸巾按在脸上,闷声闷气地从纸巾后面挤出一句:
  “还有吗?“
  “没了。“
  “那我加一条。“
  她把纸巾从脸上拿开,鼻头红得像个草莓。
  “你也不许一个人硬扛,在那儿不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管谁给你脸色,不管有多憋屈,当场跟我说,哪怕在我爷爷面前。“
  陈默挑了挑眉。
  “那我岂不是成吃软饭的绿茶男了?你爷爷不得拿拐杖抽我?”
  秦似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隨后没忍住,带著浓重鼻音“噗哧”笑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透著不容置疑的倔强:
  “他要是不喜欢你,那就是他老糊涂了,不过我爷爷看人一向很准,他会知道我挑了全世界最好的人。”
  陈默跟著笑。
  “你爷爷眼光差?秦氏集团要是靠眼光差做到千亿,那全海城的企业家都得找面墙撞一撞。“
  秦似月笑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著笑著又开始掉眼泪。
  陈默彻底没脾气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扯过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
  “別哭了。“
  秦似月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里,声音发颤。
  “我没哭。“
  “我衣服都被你哭湿了。“
  “那是你衣服质量差!“
  陈默被气笑了。
  他没用力,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两条胳膊鬆鬆地圈著她。
  她闷在他胸前不出声了。
  窗外传来楼下便利店的锁铁门的声音。
  谢师傅大概还在等。
  “把衣服给他吧。“
  秦似月从他胸口抬起脑袋,揩了一把脸,转身一瘸一拐地去拿西装。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著,领口敞开,凉风从窗缝钻进来灌了一脖子。
  但他没有去关窗。
  ……
  夜深了。
  谢师傅带走了需要锁边的半成品,出门的时候冲陈默欠了欠身,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讲。
  秦似月把门关上,回来的时候发现陈默在厨房热牛奶。
  “你也喝?“
  “给你热的,安神。”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秦似月端起来小口小口抿著,抿了一半,突然开口。
  “你睡得著吗?“
  陈默坐在摺叠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盯著天花板。
  “说不好。“
  “我也睡不著。“
  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隔著大概两米远。
  牛奶喝完了。
  熄灯。
  陈默躺在床上,侧身面对著墙。
  秦似月窝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留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不知道什么地方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陈默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背对的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捕捉到那浅而急促的呼吸声——她也没睡。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被子窸窣的声响。
  秦似月慢慢挪了过来。
  她径直把额头抵上了他的后背,鼻尖贴著他肩胛骨之间那块温热的皮肤。
  陈默的背脊僵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腰侧穿过去,五根手指慢慢找到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他没动。
  呼吸沉了两拍之后,手指合拢,反扣住了她。
  他说不清这算什么。
  但今天说的话太多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不想再分辨了。
  ……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
  有点冷。
  她贴著他后背的额头却慢慢暖起来,一如他掌心里那五根紧扣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