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陈家的另一本日记(大结局)
  陈默三步並两步衝到小念尘房门口,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別念!”
  可已经来不及了。
  秦似月盘腿坐在床边,把那个黑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小念尘窝在她怀里,陈念安靠在床头的小沙发扶手上,三个人围成一团。
  秦似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调却充满仪式感,像在讲一个远古传说:
  “——於是,暗夜孤狼握紧黑炎之剑,独自踏入永夜森林,脚下是万年寒冰,头顶是被命运诅咒的乌云……”
  “秦似月!”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秦似月眼里全是笑,小念尘抱著被子满脸期待,陈念安则先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陈默的脸色。
  陈默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够那个笔记本。
  秦似月抱著本子往床里一躲,赤脚踩在软被上,笑著把黑色硬皮本举到陈默够不到的位置。
  居高临下,眉眼弯弯。
  小念尘立刻在床上蹦躂起来:“妈妈快念!暗夜孤狼怎么打怪兽的!”
  陈默只觉太阳穴一阵突突乱跳。
  那破本子里哪有什么打怪兽,全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极致中二发言。
  他伸手去够,腿根处却猛地一沉,低头一看,一双小胖手已经把他左腿抱了个结实。
  “爸爸不许抢!勇士的秘密书要念完!”
  小念尘整个人掛在他腿上,仰著脸大声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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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一阻滯的工夫,秦似月手一递。
  “念安,帮妈妈拿著。”
  五岁的陈念安原本坐在小沙发上,突然被塞了个比他脸还大的本子,愣了一下。
  他看看站在床上的妈妈,又看看被妹妹抱住腿涨红了脸的爸爸。男孩低头,视线刚好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红笔圈粗的几行字。
  陈念安从小认字早,可这行字还是让他停了好几次。他用指尖点著纸面,慢吞吞地念:“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陈默老脸一热,几乎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陈念安,合上!”
  陈念安听见了,指尖停了一下,可视线已经扫到了后半句,还是小声念完:“——除了隔壁班的那个谁。”
  稚嫩的童音在房间里散开,连床头的小夜灯都像跟著亮了几分。
  小念尘停止了蹦躂,放开陈默的腿,好奇地偏著脑袋:“隔壁班的那个谁,是谁呀?也是勇士吗?”
  陈念安的视线从本子上移开,看了看窘迫到极点的陈默,再看看捂著嘴连肩膀都在发抖的秦似月。
  五岁男孩那张总是努力绷住情绪的小脸,终於没忍住。
  “噗嗤。”
  先是一声憋不住的轻笑,接著,男孩仰起头,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把脸埋进小抱枕里,肩膀一抖一抖,怎么也压不住笑声。
  陈默扬在半空去夺本子的手,生生顿住了。
  陈默很少见陈念安这样笑。
  这孩子平时连高兴都像怕吵到別人,这大概是他最不像“小大人”的一次。
  算了……
  陈默长呼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想,丟人就丟人吧。
  秦似月从床边下来,伸手从儿子怀里抽回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並没有继续揪著那些中二语录念,而是將纸页往后翻,直接翻到了夹层处最破旧的那一页。
  信纸边缘已经泛黄髮脆,摺痕处被透明胶带仔细贴过,显现出岁月留下的痕跡。
  小念尘还想催妈妈继续念,可看见秦似月垂下眼,她也跟著安静了。
  陈念安坐直了些,连笑意都慢慢收了回去。
  秦似月收起了调侃的语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吐字清晰而庄重。
  “致三十岁的陈默。”
  “希望你坐办公室,不晒太阳。”
  “希望你赚钱,给爸妈盖不漏雨的房子,治好妈妈的风湿病。”
  “供妹妹上大学,让她买得起新衣服。”
  小念尘还听不太懂这些话,只是眨著眼睛看妈妈,陈念安却慢慢坐直了。
  秦似月顿了顿,视线越过纸页,落在陈默身上。
  “希望你能娶到一个好老婆。不需要太漂亮,不需要有钱。”
  “只要她不嫌弃我家穷,愿意跟我回陈家村过年就行。”
  “如果真有这样的傻姑娘……一定要对她好,把心都掏给她。”
  “暗夜孤狼,绝不食言。”
  最后四个字念完,臥室里很安静。
  陈默站在灯影里,思绪忽然飘出很远。
  闭上眼,陈默仿佛又听见十五岁那年初三毕业前一天,教室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和班主任在讲台上拍著信封说:
  “给十年后的自己写封信吧。”
  那天下午热得厉害,老旧吊扇吱呀转著,窗边有人偷偷撕同学录,有人在桌肚里藏零食,只有陈默攥著那张信纸,写得比考试作文还认真。
  他用那支快没墨的中性笔,把这些听起来很遥远的愿望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后来又偷偷夹进了这本画著骷髏头的黑皮本里。
  三十岁,盖新房,娶媳妇。
  对那时的他来说,更像是一场自我安慰的幻梦。
  小念尘跪爬到秦似月跟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妈妈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妈妈,你怎么哭了呀。”
  小姑娘仰著脸不解。
  “是因为爸爸的故事不好听吗?”
  陈念安没说话,低头用小手指描著被子的纹路。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看了陈默一眼。
  五岁的男孩隱隱约约明白了,为什么妈妈要把这个画著骷髏头的破本子,锁在那个大大的保险柜里。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握住女儿替她擦脸的小手,低头亲了一下。
  然后,她才把那张信纸翻到背面。
  陈默记得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
  大扫除那天,秦似月曾当著他的面,用手指在那行愿望旁边比了一个大大的“√”。
  而现在他才看清,那片空白处,真的多了一个红笔画的鉤。
  鉤的旁边,有一行清秀飘逸的钢笔小字。
  “愿望已全部实现——你的老婆。”
  陈默喉头滚了一下,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被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念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钻进被子里摸了半天,最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背面写著几个歪扭的字,还画了个丑丑的小太阳。
  “勇气加油券。”
  陈念安声音很低。他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小手伸出来,掌心里也攥著一张一模一样的纸片。
  “今天姑姑来看我们,偷偷塞给我的。”
  陈默愣住:“她给你们这个干什么?”
  “姑姑说,爸爸以前遇到很难的事情,害怕的时候,只要摸一摸这张纸,就不怕了。”
  “她还说,这叫陈家祖传勇气外掛。”
  陈念安抬起头,那张酷似陈默的脸上透著超乎年龄的认真和倔强。
  “姑姑让我们也带在身上。”
  那是很久以前,他去秦家庄园赴“鸿门宴”时,陈雨琪画给他的东西。
  直到现在,那张原版的加油券,还平整地夹在他的皮夹最深处。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热腾腾地堵住了,酸胀得厉害。
  秦似月走到他身侧,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顺著皮肤传导过来。
  陈默俯下身,在小念尘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用力揉乱了陈念安的头髮。
  “睡吧。”
  陈默把小念尘塞回被窝,替她掖好被角,又把那张皱巴巴的勇气加油券放到她枕边。
  “爸爸。”
  小念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著大眼睛。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打怪兽的暗夜孤狼呀?”
  陈默在床头灯的暖光下看了秦似月一眼,唇角轻轻一动。
  “以前是。”
  隨后,他回头看向陈念安。
  “你也该回房了。”
  陈念安点点头,把自己的那张加油券小心放进睡衣口袋,然后从小沙发上下来。
  秦似月合上笔记本,牵著他的手,和陈默一起出了小念尘的房间。
  三个人沿著走廊往前走。陈念安在自己房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父母一眼。
  “爸爸,妈妈,晚安。”
  “晚安。”
  陈默揉了揉他的头。
  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陈默才转身准备下楼倒水。
  腰间突然一紧。
  秦似月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颊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著薄薄的居家服,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
  “怎么了?千亿大总裁还撒娇?”
  陈默低声打趣。
  后背上的脑袋摇了摇。
  “陈默。”
  秦似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一天,写下那封信。”
  她收紧了手臂,似乎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谢谢你,没有食言。”
  她曾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商业女帝,也曾是躲在小区楼下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她绕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他身边,而他最终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家。
  窗外,庄园花园里的银杏新叶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下隱约传来老常锁门的动静。
  陈默转过身,將她反手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柔顺的发顶。
  “我才要谢谢你。”
  “遇到你之后,我终於到家了。”
  ……
  次日,清晨。
  海城的春风里透著几分暖意,后花园里刚浇过水,泥土混合著青草的湿润香气在空气中发酵。太阳刚升起不久,整个檀宫庄园还在沉睡。
  花园一角的石凳上,坐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念安穿著单薄的长袖睡衣,外面披著一件薄外套。
  今天罕见地没有去研究那些严苛的围棋定式。他的小膝盖上摊著一个崭新的本子——封皮是暗黑色的硬壳纸。
  五岁的男孩握著短铅笔,小眉头皱得很紧。他在扉页上郑重其事地写著什么,每写一笔都要停顿下来思索半秒。
  远处的脚步声渐近,老常端著修剪花枝的剪刀路过:“小少爷,起这么早?”
  “嗯。”
  陈念安神色立刻恢復成了那个老成持重的小大人,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把它平压在膝盖底下。
  老常笑著走开了。
  確认周围没人,男孩才重新把本子翻开。
  纸页上,铅笔的笔跡稚嫩又用力,歪歪扭扭地横跨了两三行。
  “守护妈妈、妹妹,还有爸爸。”
  风从花枝间掠过,纸页轻轻晃了一下,前面的字被他的手背挡住,只露出最后几个被反覆描重的字——
  “……血之契约。”
  陈家的另一本日记,就这样在清晨的风里,悄悄翻开了第一页。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