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坐佛』
  这岷山深处人跡罕至,千年古木参天,藤萝垂掛如帘,不时传来猿啼鸟鸣在空谷迴荡。
  行出约二十余里,苏然忽停。
  前方山势骤然收束,两崖对峙如门,一道飞瀑从百丈高处倾泻而下。
  水声轰隆如雷,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化成一道虹桥横跨峡谷。
  “好一处灵秀之地。”苏然心中暗赞。
  虽无慧性的眉心竖纹,但石生天生的灵气感知此时微微跳动。
  他凝神感应,察觉瀑布后隱隱有极淡的灵气波动,若有若无,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苏然並未贸然行动。
  他在瀑布对面巨石后坐下,取出乾粮慢慢嚼著,同时观察四周。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確认无异后,起身施展踏云步,沿崖壁攀援。
  瀑布轰鸣,水汽扑面而来,衣衫瞬间湿透。
  苏然贴著湿滑崖壁一寸寸挪动,终於攀至瀑布侧方凸起的岩石。
  探头望去,瀑布后藏著一道三尺宽的裂隙,被藤萝半遮。
  苏然深吸一口气,纵身穿过水帘,落在裂隙中。
  裂隙深处是条天然甬道,两侧石壁光滑,似经万年水流冲刷。
  向內行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隱秘洞窟。
  洞窟不大,方圆数丈,顶部有天然孔洞透下几缕天光,洞內明暗交错。
  洞壁一侧有泉水渗出匯成清潭,潭水清澈见底,底部满是乳白色细沙。
  苏然目光凝在潭边石台上的一物。
  那是一卷用不知何种兽皮包裹的竹简,歷经年月,兽皮已腐朽大半。
  苏然上前,先以灵气感知探查四周,確认无禁制阵法后,才缓步走近。
  他蹲下,轻轻拨开兽皮,竹简大半散落。
  展开一看,“岷*采*药*”,字体多有腐坏。
  苏然勉强认出几个字,推测当是《岷山採药录》,便继续翻阅。
  这卷竹简详细记载了岷山各处灵药生长地、採摘时节、药性配伍。
  甚至批註有简易培育之法,还標註了岷山深处几处隱秘灵脉及“宜在此处炼丹”等批言。
  苏然越看越心惊,又觉惋惜,这本该是个宝贝,如今却只是大半腐朽的残卷。
  苏然小心收好竹简,在洞中细细搜寻,再无他物。
  他退出洞窟,穿过水帘,落在瀑布外岩石上。
  回头看了眼瀑布,默默记下方位,继续上路。
  此后三日,苏然白日穿梭岷山群峰,夜间寻隱蔽山洞歇息,研究《岷山採药录》。
  药典记载的灵药仅十余种,大多是黄精、灵芝之类,还有一颗较为稀有的朱果,不知是否还在。
  最让苏然欣喜的,是其中一处標註:“岷山阴坡,古洞深处,有千年乌风草一丛。
  此草喜阴畏阳,子时开花,卯时凋谢,花期仅七日。
  采之可炼『隱遁丹』,服后一个时辰內,身形气息尽皆隱匿,非高出两大境界者不能察。”
  这显然是以千年乌风草为主的丹方,让苏然对其又多一种认知。
  而“隱遁丹”方子大半保存完整。
  一路行来,苏然走走停停。
  午后,他忽觉前方山势有异。
  两座山峰对峙如门户,中间峡谷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苏然停步凝神,以灵气感知探去,云雾下隱隱有灵气波动,飘忽不定。
  “这下面莫不是哪处古修洞府?”苏然心中一动,却很快压下念头。
  以石生如今修为,贸然闯入不知底细的险地,与送死无异。便是探路,也得先有自保之力。
  他记下方位,继续前行。
  第三日入夜,月明星稀。
  苏然终於抵达此行目的地——岷山隱仙崖。
  这隱仙崖是岷山深处的孤峰,四面悬崖如削,猿猴难攀。
  峰顶有片平阔石坪,尽头便是传闻中的石壁。
  苏然站在崖下仰头望去,月光下,石壁静静矗立,约十丈见方,通体青灰,表面光滑如镜。
  却隱隱可见无数刻痕布满整面,这里是採薇僧讲佛之地,有无名古佛飞升前所留石刻。
  苏然深吸一口气,施展踏云步沿崖壁攀援。
  半个时辰后,踏上峰顶石坪。夜风凛冽,吹得僧袍猎猎作响。
  苏然缓步走向石壁,越走越近,心跳渐快。
  三丈。
  两丈。
  一丈。
  苏然停步抬头,石壁上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图画。
  有佛陀结跏趺坐,有菩萨低眉垂目,有罗汉降龙伏虎,有飞天散花漫天。
  接连两日,苏然先是將所有石刻皆映入脑海,这才开始尝试参悟修炼。
  苏然盘膝而坐,凝神细细打量著每一副图画。
  隨著神思,这些古朴,意境深远的线条,似有魔力,让人不知不觉中便深陷其中。
  苏然凝视壁正中的佛陀,恍惚间,似有梵唱隱隱自壁中传出。
  他心神一震,双目微闔,任由石壁意境缓缓流入心间。
  月光如水洒在石坪,夜风轻拂衣袂。
  苏然身形渐渐与石壁相融,仿佛成了壁上一尊静默安然的佛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整整一夜。
  苏然只觉心神渐渐沉入一片空明之中。
  那些石刻不再只是石刻,而是一道道流淌的光,缓缓渗入他眉心深处。
  第一幅图,佛陀结跏趺坐。
  苏然“看见”那佛陀的坐姿,脊柱如叠铜钱,双肩松沉,下頜微收,舌尖轻抵上顎。
  並非僵硬的盘坐,而是一种天地自然归位的从容。
  苏然下意识调整自己的坐姿,循著那图中的神韵,一点一点校准。
  脊椎微微发热。
  第二幅图,佛陀双手结印。
  左手掌心向上平放足上,右手自然垂膝,指尖触地。是“降魔印”,亦是“触地印”。
  苏然心神微动,仿若听见那佛陀低语:魔从心生,亦从心灭。
  心若不动,魔奈我何?
  第三幅图,佛陀眉间白毫放光。
  那光並非向外照射,而是向內收摄,凝聚於眉心一点。
  光明之中,似有万千世界生灭轮转,却又始终不离那最初的一点清明。
  苏然眉心微微一跳,是石生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灵气感知”。
  此刻竟与那白毫之光隱隱呼应。
  他忽然明白了。
  这石壁之上,刻的是如何“坐”成佛的完整过程。
  从身姿,到心念,到眉间那一点不灭的灵光。
  无名古佛飞升前,將自己成道的最后一步,刻在了这面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