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金钟湖。
  奉先城最负盛名的西洋別墅区,位於城南,与公共租界毗邻。地价寸土寸金。
  金钟湖西南角,一座占地五亩的花园別墅內正举办端午家宴。
  陈汉升父母坐在主位上,享受著族人的恭维……他们的好儿子毕业不到三年就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族人也跟著沾光
  此刻,两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別墅外的隱蔽处。
  凌云飞、陈基、韩栋、韩梁及另外四名警卫相继下车。
  清一色黑袍黑甲,背上是李恩菲尔德步枪,腰间悬著雁翎刀。
  “阿飞,这里好像是陈秘书的別墅吧,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一名身材粗壮的警卫望著凌云飞,皱眉问道。
  凌云飞听著別墅內的动静,淡淡道:“少爷吩咐,陈家別墅,鸡犬不留。”
  “什么!开什么玩笑!少爷居然让我们来杀陈秘书全家!?”
  身材粗壮的警卫惊呼道:“绝对不行,陈秘书可是李夫人身边的红人……”
  噗嗤!
  一柄带血的尖刀,猛然从他胸口透体而出。
  陈基满脸杀意,握著刀柄狠狠一拧。
  “张伟!”
  一名警卫低吼,拔出了手枪。
  凌云飞用不善的目光,冷冷望著那名警卫:“谁在这时候犹豫谁就是叛徒。叛主者,死!”
  面对杀气腾腾的凌云飞和陈基,其余人眼神一阵闪烁,最终默不作声。
  韩栋冷冷道:“张伟死不足惜!阿飞你带一队,我带一队,立刻行动。”
  七人分成两队,翻墙进了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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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噗嗤噗嗤”兵器刺穿血肉的声音。
  紧接著,枪声大作。
  等枪声停了,別墅里忽然又传出陈基一声短促的尖叫。
  前后不过十分钟,就有两名警卫提著三只藤条箱先行撤出,上了汽车后,飞驰而去。
  ……
  温侯府,阁楼內外,空气几乎凝固。
  陈汉升的尸体还冒著热气。
  刘策將枪丟在桌上,看向老太太:“奶奶,有没有被孙儿嚇到?”
  “傻孩子。”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脑门,大笑,“奶奶当年跟隨西王娘征战沙场,杀过的奇人洋人不知道多少,这场面算什么?”
  祖孙俩的问答,听在李秀珠耳中,让她眼中掠过一道凶光。
  旋即,恢復雍容仪態,寒声道:
  “刘策,你从小学文,最是温良恭俭。可最近先是欺辱同学,又在今日端午宴上公然拔枪杀人,如此不敬长辈、不敬祖先,一定是受人挑唆。说,谁教你这么做的。”
  噗嗵!
  一名穿深色锦衣,掌柜打扮的老者,突然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来到桌前跪道:
  “侯爷,夫人,是韩平!一定是韩平挑唆策少爷!侯爷您明察秋毫,策少爷胆子小,这一切都跟策少爷无关啊。”
  说话的同时,他还不停给刘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认罪求饶。
  “他是谁?”温侯沉声问。
  “仁济药行大掌柜,韩松年。”刘大总管回答。
  温侯点点头:“哦,当年跟隨盈盈一起过来的老人了。”
  韩松年心中此刻无比焦急。
  少爷,快认错啊!
  把罪责全推到韩平身上,我们这些老人才能保下你啊!
  “侯爷,陈秘书忠心耿耿,为侯府兢兢业业……侯爷要为他做主啊!”
  “四少爷胡乱杀人,无法无天!”
  李秀珠的几名亲信果断参团
  “侯爷,属下提议立刻將韩平抓来问个清楚。”
  一名侯府长史站了出来,顺著韩松年的话大声道。
  阁楼內吵成一团。
  有哭喊著要严惩刘策的;有觉得刘策是被人蛊惑挑唆的;还有的认为陈汉升该死刘策无罪。
  开团后,忠臣奸臣全都自己跳了出来,两方势力趁势站队。
  刘策发现,昔年母亲留给他的班底,此刻要么沉默,要么倒戈。
  偌大的厅堂內,支持他的不过八人。
  对此,刘策选择大口吃肉,喝著雄黄酒,冷眼旁观。
  就在李氏一系喊声震天、咄咄逼人的时候
  一名气度儒雅的中年掌柜,踱步来到厅堂中央,端端正正站在温侯面前,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他目光如炬,声音洪亮道:
  “属下韩世荣,拜见侯爷!今日大少爷因一时义愤拔枪杀人,在场诸公,或曰大逆不道,或曰受人蛊惑,唯独没有人问一句,陈汉升他该不该死?”
  他嗓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我侯府立基岭南,靠的是什么?除了侯爷武勇,我看,还要靠百姓簞食壶浆民心向背!他陈汉升身为侯府秘书,昨日竟敢擅自下令殴打请愿学生,抓捕学堂老师!那些学生可都是我广东子弟,老师是传道授业的良师益友!陈汉升打著侯府旗號,行的却是掘根基、断民心的勾当!此事传遍三广,百姓寒心,各界无不譁然!”
  韩世荣再次抱拳,一字一句:“侯爷,陈汉升不死,民心必散啊!”
  阁楼內再次死寂。
  “大胆韩世荣,蔡永丰聚眾闹事——”
  李氏一系的一名管事正要反驳,从韩世荣身后突然站出来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
  他大声道:“我父亲何时妖言惑眾了?莫非在你们眼中,安定民心稳固根基就是妖言惑眾?”
  管事顿时哑口无言。
  浓眉大眼的青年毫不畏惧地望向李秀珠,慷慨激昂道:“诸位口口声声陈汉升兢兢业业,我倒要问一句,夫人的一个秘书,就能替侯爷做主?一个秘书,就能替侯府失民心?”
  他又面向温侯,有种豁出一切的坦然:
  “侯爷!大少爷今日杀人,不是为私怨,而是为侯府除害;不是逞凶斗狠,而是为奉先锄奸!大少爷杀陈汉升,是为侯府基业背骂名、担干係!”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李秀珠用看死人的目光望著韩世荣父子。
  刘策同样震惊地看著这对父子。
  他妈的甘……
  温侯端坐上首,问道:“他又是谁?”
  “韩世荣是广盛银行大掌柜,年轻人是他长子韩真。”刘大总管的声音平静如初。
  刘昭目光在韩世荣、韩真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刘策脸上:
  “策少爷长本事了,枪打得又快又准,还有这韩家父子做你的刀和盾。”
  一句平淡的话语,让楼內所有人噤若寒蝉。
  刘策微微点头。
  韩世荣父子的表现出乎他的预料,今日居然不惜一切摆明车马的维护他。
  当然,韩松年第一个站出来维护自己,帮自己推卸责任,也是忠心可嘉,就是菜了点。
  刘策与温侯对视,平静说道:“我是爹的儿子,我吃我娘的奶长大,我是你的嫡次子,如今事实上的嫡长子,自然天生就带著几分本事。”
  从昨天定下计划,他就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心中坦然,所以无惧。
  他非常清楚,自己站在了悬崖之上,不能再退了。
  接下去,自己的命运將走向何方,全看这位温侯。
  处死不太可能,大概率会被重罚……至於李秀珠,她的名声从今天就要开始发臭了。
  “策少爷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本侯在等你一个解释。”
  温侯脸色阴沉地盯著刘策。
  一个秘书而已,死了就死了。
  但不能因为一碗牛肉麵就被打死。
  “兄长在北方牺牲后,我就是嫡长子了。”
  刘策望著温侯,淡淡地说道,“身为嫡长子,对爹、对奶奶我得孝顺,对兄弟姐妹我得谦让。
  先生每天对我耳提面命,动輒重罚,灌输温良恭俭让的道理。
  姨娘说我根骨不好,只能学文,先生也告诉我,学文是学万人敌。
  我爹是温侯,肩上担著三广亿万百姓。
  我作为爹的儿子,得帮爹的忙,不能给爹添乱。
  所以一切的一切我都默默受著,忍著,我太能忍了。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父亲爱护,姨娘公正,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小畜生,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究竟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你从小没了娘,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对你,给你请了三位最好的先生教你读书,盼你成才。你却在背地里怨我不公,你还杀了我侄儿!”
  李秀珠脸都绿了,丰盈的身子气得发抖。
  刘策没有理她,只是忽然提高了嗓音:
  “我是侯府嫡长子,哪个姨娘当家敢剋扣我的吃穿用度?
  三位先生?三个从北奇逃难过来连举人都考不上的酸儒秀才,天天之乎者也,住別墅玩妓女,也配教我?
  陈汉升,一条吃里扒外的狗罢了。
  狗仗人势,耀武扬威,平日对我多有轻慢,阳奉阴违,满嘴喷粪!
  这些,我都可以忍,我忍久了,忍习惯了。
  我特么就该老老实实忍气吞声,我特么就该在侯府里夹著尾巴做人,我特么就该学四书五经磨没了血性,我特么就该在学校被人下药在香江中毒,然后悄无声息地死了!
  谁让我从小患有脑疾,体弱多病,无法习武,还死了母亲兄长,父亲又忙呢!!
  死了也好,至少父亲还念著我是他的儿子。
  但陈汉升这畜生,千不该万不该,竟敢跑到爹面前搬弄是非,说我主动找金菊大使攀谈结交。
  如此离间我和爹的父子之情,这我不能忍,也没法忍。”
  刘策拍案而起,激动地挥舞著右手,额头上青筋都迸出来了。
  这一刻他简直张牧之、马邦德、胡万附体,声嘶力竭地叫囂:“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