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行棋(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这副躯体仅仅是寄託灵魂的载体,而不是灵魂体本身?”
  看著眼前这个栩栩如生且活动自如的冰雕,鹿野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阿诚这副躯体的胳膊。
  果然和冰没多大区別啊……除了比普通的冰硬了很多之外。
  “严格来说灵魂根本不需要载体,塑造这副躯体只是为了让你看到並且方便交流而已。
  灵魂的姿態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类似於人体,而是一种游离於物质和灵之间的状態。
  普通的灵魂並不能像我这样操控物质灵,我能控制是因为我的灵魂过於强壮,所以才能不依靠灵质空间就能直接感知、凝聚並操控物质灵。”
  阿诚此刻的声音很奇怪,是那种极异常的尖锐与金属摩擦音线。
  这是因为他难以用冰来製造一个发音效果和正常发音部位完全相同的器官。
  不过无所谓,能用就行。
  鹿野挑了挑眉头
  “你的灵质空间已经恢復了?这么快?”
  “还没有,我目前的状態可以说是两百年来最虚弱的时候,基本上全靠强大的体魄续命而已。
  灵质空间彻底捨弃之后,我大概需要很久才能重新生长一个,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清楚……
  不过如果我全力修行蜕凡的话,可能也就十几年的功夫?
  没试过,不知道,也许实际用的时间会更短。”
  鹿野忍不住咋舌。
  没有灵质空间都这么强?
  你这傢伙真正实力到底有多强啊!
  先不论你用纯灵魂体状態操控物质灵为自己塑造一副连我都不能轻易破防的冰雕身体这种手段。
  光是你用灵魂体赶路,从茂竹会馆一口气飞到寒木会馆就已经让人很难理解了吧?
  这中间的直线距离怕是有一万五千公里不止……
  就算按照今天上午事情发生之后你就直接用灵魂体开始飞,这也才过了不到五个小时而已。
  真就超脱凡胎了唄?
  我师父也做不到飞这么远吧?而且还是这种速度……
  五小时15000公里,一小时3000公里,一分钟50公里,一秒钟八百多米……相当於按照最慢的速度算也有两倍音速以上!
  大脑无意识计算起这组数据,鹿野心中突兀生出一股相比之前更为纯粹的敬仰。
  越是了解阿诚,就越是很难不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征服。
  鹿野自问如果自己拥有和对方一样的极致武力,自己能做到像他这样超然人世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
  自己连百年前的惨痛经歷都难以释怀,又哪来的资格和阿诚相比呢?
  明明他的经歷同样悽惨,可他分明早已释然。
  “来找你不是聊閒话的,需要你帮我做件事儿。”
  鹿野抬头和他对视,目露疑惑。
  “茂竹那边有个熟人,给我提供了一点情报,咱们去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熟人?”
  “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二十多年前一同合作过几次。这些年他也在积极推动人类和妖精的共存,只不过由於身份原因,他並没有在与会馆的接触里露面太多。
  现在身居军方高位,一直在和內部的仇妖派据理力爭,这次的情报就是他提供给我的。
  这次也是他在处理茂竹惨案,和我会面之后,我们共享了一些情报,觉得北上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咱们还要再去一趟西奥兰莫。”
  “去採矿基地吗?”鹿野眉头一皱。
  她实在想不到人类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在阿诚已经將整个矿脉掩藏到地下数百米的情况下重新开採出yx—921號矿物。
  “不是,是被仇妖派控制著的一个军事基地,名为隱寒山,隶属於西奥兰莫。
  这个国家和会馆没有建交,其內部政局对妖精的认识並不广泛,甚至少数抱有很大敌意。
  我的熟人了解到有一部分仇妖派高层多次接触这个隱寒山基地的人,所以才有此推断。
  毕竟yx—921號矿物的提纯,对电能的要求实在太大,根本不可能藏得住,所以位置很容易就可以確定。
  我们只需要去那里找一找有没有人接触过王家姑娘,基本上就可以给茂竹的人们一个交代了。
  不仅如此,我们也可以从这中间找到一些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跡……
  哦对了,之前那些採矿队伍里的技术人员,就是西奥兰莫的人。”
  鹿野“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却听到阿诚忽然问道
  “你是不是在怀疑灵遥前辈?”
  “你也怀疑他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的伤哪儿来的?”阿诚嘆了口气,冰雕而成的面容掛上这副表情略显滑稽
  “一个接近仙级的战力,短短半分钟就被打成重伤,几个人能做到?
  可他又没办法不受伤,因为不受伤就不能骗过天心前辈他们,他也不可能直接杀了天心前辈。
  因为他打不过。
  这场戏从真正的穷奇老怪出现的那一刻就註定了灵遥前辈没有退路。
  他只能这样走下去。”
  “所以雨笛馆长才会主动去花间会馆?故意让灵遥大人去茂竹?”
  阿诚点了点头
  “没错,灵遥前辈现在最好的路除了认输,就只剩下投靠大祁国了。
  而茂竹会馆那里有我时刻监视,灵遥前辈很难找到机会和大祁国的人接触。
  他毕竟是老资歷了,要是能回头是岸,未必不能既往不咎。
  毕竟截至目前,他也仅仅只是和仇妖派勾勾搭搭,帮人类收集了一些若木碎片而已。
  而且那些若木碎片还被风息抢走送给张候了,目前人类手中基本上不会有多少若木。
  所以我们才没有痛下杀手,灵遥前辈八成也能猜到我们在怀疑他了……如此一来,茂竹的局势,就全看他如何去行棋了。”
  “那小黑……”
  “我留有后手,不必担心。之前从张候几人手中保住小黑之后,我就考虑到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给小黑留了个后手,自然可以保护他的安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帮我確定敌人的位置。”
  “老谋深算也不外如是了……”鹿野撇了撇嘴,早说你有打算啊,害得我浪费这么多脑细胞还那么担心……
  本来还准备用十二个小时的时间跑到茂竹一趟,暗中查一查灵遥的异常,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现在看来还不如直接跟阿诚去西奥兰莫直捣黄龙呢。
  也就阿诚非要讲究个证据,想查出王家姑娘那里的yx—921號矿物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依著鹿野的风格,直接把隱寒山基地的yx—921號矿物研究资料、储存矿物以及那里所有人打包带走到位於墨根的国际联盟公开审判。
  到了那个时候,王家姑娘从哪儿搞来的这些矿物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能是从隱寒山基地搞来的,也只能是西奥兰莫策划的这起惨案。
  如此一来,洗清了阿诚的冤屈,又能藉此让人类无法在会馆处理花间血案的事情上插话。
  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至於灵遥?
  他要是还想活,就只能乖乖投降,以后退出长老会,当一个吉祥物;要是他非要作死,那就没必要再讲什么情面了。
  耶?
  这样一来,岂不是潘靖成了最大的贏家?
  处理了此次国际纠纷和民间舆论,他刚好可以顺势加入长老会。
  妈的,我不会真的要被调到流石当馆长吧?
  鹿野忍不住咬了咬牙,这种工作简直是可以预料到的枯燥啊……
  “好了,咱们走吧”阿诚耸了耸肩,並没有把小丫头的吐槽放在心上。
  “飞过去吗?这里距离西奥兰莫应该有一万公里吧?”
  鹿野有些迟疑地向对方確认。
  他不会要带我飞过去吧?
  將近三马赫的飞行速度……
  emmm……
  连续飞三个多小时,我的身体真能扛得住吗?
  要知道在三马赫的速度之下,身体的每一寸都要承受自身体重的三倍压力,还要用肉身强行破开空气阻力,对身体的负荷绝对大到离谱!
  “当然是飞过去了,不过你的身体素质八成扛不住来著……”
  阿诚皱著眉头沉吟了一会儿,提出一个想法
  “我可能有个办法,能短时间永久性强化你的体魄,不过可能会有一丟丟副作用。
  而且我之前没试过,所以徵求一下你的意见。”
  鹿野歪头看著他
  “什么副作用?”
  “最重要的就是我可能会看到你所有的记忆,而且……”
  话没说完,鹿野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没问题,还有別的副作用吗?”
  阿诚微微一怔,转而释然。
  也是啊,鹿野怎么会把自己困在记忆里呢?
  她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强大得多!
  这股韧劲始终是她最值得骄傲的特点。
  “还有就是,你真的愿意藉助別人的力量变强吗?
  我的做法是將自己的灵魂短时间附著在你的躯体上,借用你的身体来凝聚灵力,一方面可以进一步反哺我的灵魂,另一方面也可以帮你加速修行。
  你现在距离成仙也就只差很小一段距离了吧?
  只靠你自己的话,或许要不了几百年就足够独自成仙了。
  而我这样做的话,只需要短短半个时辰,就可以帮你缩短至少五十年的时间。
  但修行之事,欲速则不达。如果真的这么做,你或许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全消化这次的修行。
  所以我劝你考虑好了再回答我。
  你不愿意也没关係,无非是晚一些时间才能飞到隱寒山基地而已。”
  “但晚的这些时间,足够敌人再次行动了!”
  鹿野看著他的眼睛,神色平静
  “这种事也算是大机缘了吧?我可没有什么心理洁癖,觉得只有自己修行来的实力才算是自己的。
  而且我知道你在迟疑什么,阿诚!”
  她顿了顿,审视著面前这座冰雕
  “你在担心我恐惧於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別人吧?
  或许以前我还会有那么一点不愿意。
  但那天登上金刚擂第三层之后,在我说出那句『三山几丈高?四海几寸阔?』之后,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对手了!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来吧,共存可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她神色坦然,嘴角的笑容勾勒出名为少年意气的风华。
  冰雕阿诚点了点头,认真回答
  “好。”
  而后他又突然一笑
  “今日得遇同道,实乃幸事。”
  鹿野“切”了一声,神色睥睨
  “想当我的道友?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阿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心念一动,冰雕化为水汽缓缓消散。
  鹿野只觉得眼前一黑,很快就恢復了视线。
  就这?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就觉得整个脑袋一阵嗡鸣,转而像是看到了一道剧烈白光。
  最后,剧烈的失重感、恐惧感和飢饿感顿时席捲而来。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被一双刺骨的大手托住脊背,在寒风中被丟弃在了山林之中。
  除了本能的哭泣,她毫无任何办法。隨著身体越来越虚弱,她近乎已经没有了哭泣的力量,飢饿、寒冷、力竭等等各种负面感受席捲大脑,终於在某一刻,身体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如仙品佳酿一般的灵力以周身七窍、遍体肌肤乃至每一个细胞为通道疯狂涌入体內。
  不適感很快消散,大脑被优先供给足够的能量发育,大约只是十几个昼夜更替,她就已经有了简单的意识和思考。
  这时她才能勉强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看到了阿诚的记忆。
  从出生那一刻的记忆。
  鹿野先前不是没有听说过阿诚的经歷,但也仅仅是听说。
  眼前亲身经歷一遍,又有不同的认识。
  四岁那年,一个会馆的激进派妖精捡到了他,发觉他的天赋非同一般,就把他带到了城中,给他取名为阿诚,教他吃饭、走路、甚至上厕所。
  五岁,阿诚听別人说自己是他的儿子,也第一次知道了家和家人的意思。
  十岁,他知道了人类和妖精,知道了双方的矛盾。
  二十岁,阿诚金榜题名那天,那个妖精告诉他,以后要让阿诚帮他做件事,阿诚答应了,那个他应该叫做父亲或者师父的妖精,喝了个大醉。
  二十四岁,阿诚与养父决裂,因为一个不愿意徒增杀孽,不愿意挑起人类和妖精的矛盾;另一个则斥责阿诚不当人子,毫无感恩之心。视十五年养育之恩於不顾。
  两人大打出手,阿诚一寸未动,一招不出。养父激动之下无意间在某次挥拳时折断了自己的手腕,愤然离去。
  等到再相见,养父已经散灵,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阿诚为他在总馆立了一座衣冠冢,聊表思念。
  自那之后,他婉拒了会馆的邀请,並因此结识了无限。心烦意乱的阿诚仗著年轻气盛,公然挑战后者,两人一招分了胜负——无限的剑被折断,却在几乎要將阿诚杀死的前一刻收了力。
  二十四岁的阿诚,竟然让无限动了全力!
  虽败犹荣,一战成名!
  往后十数年,埋头苦修,不知年岁;后来游歷十数年,於尘世中顿悟,於是开始行走人间,想要找一条值得自己苦行的道。
  八十多年前,当眾立誓曰“为人妖共存苦行百年”,自此不败金刚之名响彻所有会馆。
  五十多年前,在总馆建起解怨台,一日迎战近百名妖精,无人可伤其分毫,他也一招未出。
  百日过后,哪吒大人出面镇退了欲登台出手的池年,亲手將解怨台改成了金刚擂。
  近两百年的经歷,鹿野从头看到尾,无话可说,无言可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