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胭脂马,胭脂人
  薛十一回头看去。
  他先看到了一匹马。
  一匹好马。
  通体赤红,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像燃烧的火焰,在风里猎猎飘扬。四腿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蹄子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胭脂马!
  一匹万金难求的胭脂马。
  马上有人。
  女人。
  一个如胭脂般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红衣,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衣裳的料子很好,是上好的蜀锦,腰间繫著一条金色的腰带,勒出一段细细的腰。脚上蹬著一双红色的小皮靴,靴筒上绣著银线。
  她的脸,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脸,明媚,张扬,娇艷,像是春天里开得最盛的那朵花。
  眉毛修长而飞扬,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骄横。鼻樑挺直,嘴唇饱满而红润,微微抿著。
  十八九岁,最多不超过二十。
  “好俊的人,好俊的马。”
  薛十一站在山道中间,不闪不避,就那样看著她。
  红衣女子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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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眉头却是一皱,嘴唇抿得更紧了。
  马速不减,反而催了一鞭,胭脂马跑得更快了。
  她向来没有给別人让路的习惯。
  “滚开!快滚开!”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
  可薛十一没动。
  只因为他也向来没有给別人让路的习惯。
  “让你滚开,你听见没有!”
  女子急了,扬起手中的马鞭,“唰”地一声,朝薛十一的方向抽了过来。
  那鞭子破空而出,带著一道尖利的呼啸。
  但她抽的方向偏了一些——
  显然不是衝著人去的,是衝著人旁边的空地去的。
  她想嚇唬嚇唬他,让他躲开。
  可薛十一没有躲。
  不但没有躲,反而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著头,脸上掛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笑。
  那笑容落在红衣女子眼里,简直比骂人还让人生气。
  她的眼睛瞪圆了,脸上的骄横变成了一种被挑衅的恼怒。
  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囂张的人!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翻,那鞭子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啪”的一声脆响,这回是实打实地朝薛十一的脸抽了过来。
  鞭梢破空,快如闪电。
  然后——
  薛十一动了。
  不过,他却只动了两根手指。
  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分开,轻轻一夹。
  那根带著呼啸声抽过来的马鞭就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他两指之间停住了。
  鞭梢还在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但那力道、那速度、那风声,全都在他两指之间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胭脂马从他身边掠过。
  红衣女子的手还握著鞭子,鞭子的另一端被薛十一夹在指间,想抽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鞭子的另一端始终是纹丝不动。
  她的人隨著马往前冲,却终究不肯撒手放开鞭子,手被猛地一拽——
  “啊——”
  一声惊呼。
  她整个人被惯性从马上拽了下来。
  胭脂马一阵风般冲了出去,蹄声渐远。
  而她则直直地朝地上摔去。
  薛十一早已料想到这经典一幕,甚至他本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左手一伸,將她在半空中一捞,轻轻一揽,便將她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红衣女子的脸距离薛十一的脸不到三寸。
  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每一个表情。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
  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张开著,能看见里面整齐的白牙。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白里透红。
  她愣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用力地推了他两下。
  “你——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竟敢拦本小姐!”
  薛十一儘管胸膛被擂,却没有鬆手。
  他低头看著她,脸上掛著那种懒洋洋的笑。
  “姑娘如此著急,我怎敢拦?”
  “只不过是怕姑娘骑得太快,前面若有无辜路人反应不及被姑娘撞伤怎么办?”
  “这天下,可绝非人人都像我一样能挡得住姑娘的鞭子、搂得住姑娘的腰。”
  他顿了顿,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道:
  “所以这才將你拦了下来。”
  “你——你——你——”
  红衣女子瞪大眼睛,咬著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又推了他一把,这一次用了很大的力气,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往后退了两步。
  胭脂马在这个时候也感觉到背上无人,溜溜达达地回来了。
  它跑到女子身边,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女子没理会它,然后猛地扬起手里的马鞭,指著薛十一。
  “你好大的胆子!在这里油嘴滑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来藏剑山干什么?”
  薛十一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
  “来藏剑山,当然是为了拜访藏剑山庄。”
  “来拜访藏剑山庄,岂非正要来藏剑山?”
  红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废话!”
  那冷笑里带著三分不屑,三分骄横。
  “但藏剑山庄,岂是你这样的人能来的?”
  薛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不错。
  自从经歷了这数日的顛簸之后,他现在確实不太像样。
  衣裳还是那天从千金楼穿出来的那件,袍子被荆棘刮烂了,还沾著鬼哭岭上的泥巴,袖口和领口都是黑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灰,靴子更是惨不忍睹,鞋面上的皮磨掉了好几块。
  他整个人看起来,跟个要饭的也没什么区別。
  对方质疑他,也很理所当然。
  不过薛十一不在乎。
  他笑了笑,道:
  “难道藏剑山庄只欢迎光鲜亮丽的君子,不欢迎风尘僕僕的客人吗?”
  红衣女子把下巴一抬。
  “君子、客人,藏剑山庄都很欢迎。”
  “可藏剑山庄最不欢迎的就是没有礼貌的人,显然——”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显然”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肯定不是有礼貌的人!”
  薛十一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真诚,很无辜。
  “可像姑娘这样的人都能上藏剑山庄,我又为什么不能呢?”
  “至少在下可绝不会骑著马到处横衝直撞。”
  红衣女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比她的衣裳还红。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想打他,却又自知对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只怕稍稍妄动,还会被大占便宜!
  她狠狠地瞪了薛十一一眼,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又快又利落。
  “好好好,你给我等著,我现在可没空理会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完,一夹马腹,胭脂马再次往前冲了出去。
  这一次,自然不是横衝直撞,甚至绕开了薛十一。
  不过,待跑出两步,她忽然勒住了马,又回头。
  “喂,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叫什么名字?”
  薛十一笑道:
  “好说,你若要等著今后找我的麻烦,自然是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姓相,叫相公。”
  “相……相公?”
  红衣女子皱著眉头,喃喃地念了一遍,似是没有听过这么古怪的名字。
  直到她念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羞怒。
  那过程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你——!”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
  “你竟然还敢占本小姐的便宜!你给我等著!哼!你给我等著!你给我等著!”
  她连连哼了两声,气得满脸通红,一夹马腹,胭脂马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这次她再没有回头,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薛十一站在原处,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