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凶器、女巫
  安迪收回目光,挪动著身体回到床上。
  “离开的真巧啊。”
  他重新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既然艾丝特已经离开,对他的安全构不成威胁,那么他也没有立刻向院长举报艾丝特的必要。
  现在他才是暗中的猎人,而艾丝特是明晃晃的猎物。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下一阶段的剧情发生。
  当院长察觉不对劲要赶往约翰夫妇家里时,他再站出来向院长解释。
  如此一来,便可以將艾丝特一举拿下。
  確定好未来的计划后,安迪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
  皮肉紧贴著骨骼,苍白纤细,像一具被抽乾血肉的標本。
  数日来,他仅靠营养液维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徵。
  此时的他已经瘦成竹竿,这不是修辞,而是现实的写照。
  现在最紧要的是抓紧恢復身体,才好参与下一阶段的剧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手刃艾丝特。
  他想挪动步伐,告知外界自己甦醒时,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一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年长修女推门而入,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床上的那个身影,眼神凝固,似乎很惊讶,继而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隨后的流程显得繁琐。
  修女离去,带回来院长和医生。
  听诊器、血压计、手电筒照射瞳孔,一系列的检查过后,医生不禁惊呼:
  “奇蹟,这简直是医学奇蹟!”
  “你本应该成为一辈子都躺在床上的植物人,现在居然清醒过来了!”
  他扭头向院长解释:
  “这个孩子的身体除了虚弱些,並没有大碍。”
  院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摆出祷告的姿势说道:
  “感恩主的保佑,这是上帝赐予的福音。”
  接著她向前一步,开始询问当时坠落水池的场景,尤其重点问他对於艾丝特有没有觉得异常的情况。
  安迪已经看出院长对艾丝特有所怀疑,但他决定如原计划那般,並不打算现在揭露。
  只好装作茫然、眼神涣散的模样,表示对之前的记忆一概不记得,感觉如迷雾般模糊。
  院长对於安迪的表现並不怀疑,只是遗憾地嘆息了一声。
  对於一个曾被诊断为永久性植物人的孩子而言,甦醒本已是上帝的恩典,记忆缺失不过是神跡上细小的瑕疵,无损光辉。
  按照医嘱,刚恢復的病人应当吃流食,以温和调理肠胃。
  但安迪感受到一种几乎野蛮的飢饿,仿佛全身细胞都在诉说著渴求。
  在他的坚持下,院长妥协了,给安迪准备了一些三明治、土豆泥、蔬菜和简单的肉饼。
  安迪疯狂进食,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营养,將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转化为肌纤维,重塑血与肉。
  “这应该是穿越带来的强化。”
  安迪一边进食,一边细想。
  如果是原来那具虚弱的身体,此刻暴饮暴食只会引发呕吐与衰竭。
  而此时此刻的他,苍白褪去,红润浮现。
  竹竿般的四肢逐渐充盈,如同枯枝的植物被重新灌溉,变得挺拔而立体,充满生命力。
  院长在旁目睹这违背生理学常识的恢復速度,只能在胸前画十字架,將一切归功於上帝的保佑。
  在接下来的午餐和晚餐,安迪都要求增加食物分量。
  每一餐,他都吞下了相当於两三个成年人的份额,最终才感到那种深层次的饥渴平息下来。
  身体的力量感回来了,那种掌控自身肢体的踏实感让安迪察觉,自己的身体变化远不止如此,他还要做一些测试。
  夜晚,孤儿院里给孩子提供娱乐的室內场所。
  別的孩子结伴聊天或者玩闹,安迪侧躲在一个角落里。
  他握紧拳头,感受指节处传来的紧实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这种力量感…”
  安迪確信自己掌握了远超8岁孩童的力量。
  他悄然来到旁边的一张无人的桌旁,將一只手伸向桌腿。
  单手握住,发力。
  桌子离开地面,1厘米、2厘米,静静不动,稳定得如同磁悬浮。
  他稳定这个姿势数秒,然后缓缓放下。
  木质的桌脚与地板接触,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声。
  整个过程,无人注意。
  一个正常的8岁孩童,绝无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是成年人的力量,而且是常年进行力量训练,肌肉纤维被反覆撕裂和重建,才能得到的体魄。
  他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想到自己是穿越者,又觉得理所应当。
  “如此一来,对付艾丝特就更有把握了。”
  ……
  翌日清晨,早餐过后,娱乐室再次人头攒动。
  今天是周日,孩子们都不用上学。
  屋外白雪茫茫,將温暖与嘈杂囚禁在室內之中。
  走廊上,冬日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案。
  院长黑色的靴子踩踏在光影之间,她身旁还伴隨著一个女人。
  与院长圆润的身形相比,这位女人显得清瘦,甚至可以用枯槁形容。
  她面容上的皱纹深浅不一,看上去约莫是个50岁上下的女人。
  雪天的寒气似乎已渗入她的皮肤,使之呈现出一种与窗户外积雪相似的苍白,近乎透明。
  她们在商议收养事宜。
  娱乐室的后门悄然被推开,两位女士静静地佇立,注视著室內那些吵闹的、精力充沛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真有活力啊!”
  清瘦的女人忍不住感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当然。”院长附和著说,脸上笑意和煦。
  “毕竟他们还是孩子,天生有著用不完的精力。”
  “是啊,天生有用不完的精力。”
  女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在嘆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內,在那些最喧囂、最活跃的身影上稍作停顿。
  一个正在追逐同伴的男孩,一个大声朗读图画的女孩,一群围著积木爭吵又和好如初的幼童。
  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的一个孩子身上。
  安迪正在做波比跳,蹲下后蹬、伏地挺身、收腿、纵跳,动作连贯,呼吸平稳。
  他在测试自己的体能,一个孩童的身体里藏著成年人的力量,这种强大的掌控感对他来说有著上癮的吸引力。
  察觉到那道注视过来的目光,安迪眼睛淡淡瞥过去,並没有在意。
  他沉浸在自己的测试中,想知道这具身体的极限在哪里。
  那个女人的目光並未在安迪身上停留太久。
  隨后,她在院长的带领下,逐个接触那些表现出被收养意愿的孩子。
  直到最后,两个人来到了安迪的身边。
  “安迪。”院长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儘管你恢復得不错,但我仍然认为你应该好好休息,而非进行这些剧烈的运动。”
  安迪停下动作,抬起头,语气礼貌,却有种疏离:
  “院长夫人,医生说过,我的身体很好,不需要为此担心。”
  在这家有著宗教背景的孤儿院里,孩子理应称呼院长为教母(mother)。
  但安迪比较抗拒这种称谓,选择使用夫人进行尊称。
  “你看,这孩子就是这么淘气。”
  院长转向身旁的女人,微微摇头,故作头疼。
  “如果你能收养他就好了,日后这些操心的事便交给你。”
  女人露出和蔼的微笑:
  “我更喜欢活泼好动的孩子。夫人,这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她向安迪自我介绍,表达收养的意愿。
  安迪维持著表面的礼貌,不冷不淡。
  他暂时不想被收养,艾丝特那个麻烦还未解决,他不会离开这座孤儿院。
  女人似乎並不在意安迪的冷淡,她主动向前一步,伸出手摸了摸安迪的头髮,动作看似亲密,却令安迪感到不適。
  “真是遗憾。”她的声音低沉,带著某种追忆。
  “年轻时,我就梦想拥有一个像你一样活泼的孩子。”
  安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头皮传来髮根被拉扯的轻微刺痛。
  “不对劲,这个女人的眼神,那种隱藏在隨和表象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某种物件的质量。”
  安迪警觉地思索起来,不打算给对方继续接触的机会。
  他说道:
  “院长夫人,你们继续聊吧,我要去玩了。”
  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耍点小脾气,这完全合理。
  “这孩子…”
  院长的脸上不太好看,尷尬地笑了笑,向女人解释。
  “安迪前阵子经歷了不好的事情,性格变得有些孤僻,不好意思。”
  女人丝毫不在意,她的目光追隨著安迪离去的背影,嘴角闪过一丝满意的弧度:
  “没关係,夫人,我明白每个孩子都有各自的性格,我看得出来他比较喜欢独处。”
  “你真是个心善的人。”院长讚嘆道。
  “不过现在的安迪还不太合適,我们去看看其他人吧。”
  ……
  安迪確认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后,便停止了测试。
  在午餐和晚餐时,他再次展现出那种贪婪的食量,吃的份量是常人的数倍。
  所有的进食都被这具异变的身体高效地转化为血肉与力量。
  仅仅一天,他的体型便恢復如初,不再是一副皮贴骨的模样。
  夜幕降临,孩子们陆续回到宿舍,钻进被窝,沉入睡眠。
  孤儿院並没有奢侈到给每个孩子单间的程度。
  孩子们会根据年龄段被分到不同的集体宿舍,宿舍分为小学区、中学区。
  熄灯后,黑暗降临。
  夜色也越来越深沉,浓稠得像墨水。
  就在大家睡得最深沉的时刻,三个人已悄无声息地从各自的床铺上坐起。
  他们的动作僵硬,难以协调,像是被提线的木偶一样牵引。
  三人逐个走出宿舍,其他孩子依旧熟睡,呼吸平稳,对於梦境外的异动毫无察觉。
  一楼的大门被无声推开。
  寒风涌入,三个孩子却毫无反应,走出大门。
  然后他们齐齐抬起双臂,与地面形成精准的45度角。
  紧接著,他们衝进夜色。
  外面的温度很低,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们的奔跑姿態怪异,速度却惊人,像掷入黑暗中的石子,沿著某种未知的轨跡飞射而去。
  安迪正在做梦。
  或许是身体异变带来的影响。
  他梦见自己成为了超人,正在学习掌握飞行的技巧。
  起初跌跌撞撞像刚学会走路的幼鸟,然后逐渐找到平衡,衝破云层,在凝结的水汽中穿梭。
  云朵扑面而来,湿润冰冷。
  他胸膛一挺,加速向上,海拔急剧攀升。
  周围愈发寒冷,空气愈发稀薄,那种真实的湿温感让他困惑。
  “这不正常,我都超人了,还能感觉到冷?”
  然后没有任何徵兆,神力忽然消失,他猛地向下坠落。
  失重感席捲身心,像被拋入万丈深渊,那种人类最原始对坠落的恐惧,瞬间將身体激活。
  安迪猛地睁眼,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彻骨的黑暗。
  冷风呼呼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
  “我怎么到外面来了?”
  他茫然困惑,紧隨而来的是更深层的恐惧。
  安迪发现自己的意识清醒无比,却无法控制四肢。
  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属於他的节奏狂奔,沿著某种他不认识的路径。
  这种感觉奇妙而恐怖,像是被困在一具自动驾驶的躯壳里,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冲向未知。
  他很想停下来,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继续摆动,他唯一能控制的只有眼球的转动。
  在余光中,他看到了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身影,与他保持著相同的步幅,奔跑著。
  “这是什么情况?”
  安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分析。
  好歹自己是穿越者,见多识广,更何况这可能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世界。
  所以隱藏著不为人知的力量或者生物,他也能理解。
  自己的身体应该是被某种存在操控著。
  他仔细观察著左右两个孩童的奔跑姿势。
  “这种熟悉的既视感。”
  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被唤醒,安迪终於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
  《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