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国子监三
  其实宋以安被赶出来,想著晒会儿太阳也无妨,春日的太阳又不比夏日毒辣,晒起来还挺舒服的。
  可落在旁人眼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宋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了压火气。
  “课上得如何?”
  宋以安捧著杯子,老老实实答道:“挺好的。”
  每天对著这群活力四射和个別猫嫌狗厌的小朋友,宋以安都觉得自己心態年轻了许多。
  相比之前,东西街两头跑,铺子里外一把抓,还得抽空学习四书,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现在铺子都上了正轨,有人专门盯著,她只管坐著收钱。
  这日子,可不要太美了。
  除了柳老头。
  左右她也不想听他讲课,他的课翻来覆去就是《女诫》、《女训》,也不知他一老头,怎么讲得这般起劲。
  宋相听她这般回答,只当她是被罚怕了,不敢说实话。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哼一声。
  “你坐到屏风后头去。”
  宋以安依言照做。
  柳值推门而入,走进了直庐,前一刻还在回味自己方才讲得真好,后一刻看清了室內坐著何人。
  脚步一顿,脸上那点自得僵住,颇有些想要调头走。
  他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弯腰作揖:“下官不知相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相爷恕罪。”
  宋相置若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急不慢地取过桌上的茶盏,先用热水细细烫了一遍。
  对面不发话,柳值也不敢直起身,保持著作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就这么僵著,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明明是在和风熙日的春日,柳值却满头大汗,顺著鬢角滴了下来。
  宋相用茶则挑了些茶叶投入盏中,提起水壶,高高衝下,沸水落入盏中,茶叶翻滚舒展,一股清香立时飘散开来。
  片刻后,他將茶汤滤入另一只盏中,推到对面。
  “坐。”
  柳值如蒙大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面前那盏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可他半点品茶的心思都没有。
  茶盏烫手,他放下也不是,端著也不是。
  换做平时,能喝到宋相亲手沏的茶,不知能让多少人羡煞,与他说上一句话,能,够在外头吹上三年。
  他能在这国子监教书,也是全凭宋明思这一层关係,否则凭他那点资歷,哪轮得到他。
  可此刻柳值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与他多待一刻,寿命都得短上几年。
  “柳夫子,为人师者该当如何?”
  柳值覷了一眼,小心道:“为师者应当传道授业解惑。”
  宋相点了点头,又道:“你自詡为人师表,传的是何道,解的是何惑,女诫?女学子在府中学得已够多,还需你天天揪著这个教?”
  茶盏里,热气裊裊升起。
  柳值的魂,也如同那缕热气一般,被这一番话训得飘忽不定,不知该往哪儿去。
  这一句话,字字直戳他的心窝子,从里到外將他这个夫子否定了个乾净。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可女子不都该学这些东西……”
  难不成还能教四书五经,经世治国之道?
  那不合乎礼制,也不合乎规矩。
  由始至终,他就觉得陛下不该让女子进入国子监,女子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后院。
  柳值没把话说完,但屋內二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宋相往他面上看了眼。
  颧骨高,两腮无肉,嘴角下垂,柳值这人从面相到骨子里,都透著一股子迂腐的味道。
  他本就不满意大孙女拜他为师。
  所谓的“丹青妙手”,不过是借著当年为先帝的某位妃子画过一幅画像的名头,在京城混了个脸熟罢了。
  宋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柳夫子相必也是年纪大,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明日会有一人来接替,夫子还是回家好生歇息。”
  柳值犹如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一句话在他脑子里来迴转著,转得他眼前发黑。
  柳值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宋相起身,目光转向屏风另一边,“出来。”
  柳值一愣,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屏风后,一道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正是被他罚了出去的宋以安。
  宋以安对著柳值呲著一口小白牙,笑得那叫一个无辜。
  柳值的脸瞬间青白交加。
  所有的疑惑、愤懣,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她。
  怪不得宋相会亲自找上门来,是她搞的鬼。
  他死死盯著宋以安,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外面日头正盛。
  二人离去之前,宋相睨了他一眼,道:“柳夫子走前,顺带把学堂门前那边杂草去了,我看长得有些高。”
  柳值不敢不从,他弯下腰,作了一揖:“是……”
  第二日,国子监来了位女夫子。
  她专教五经和大曜建国史,那些从前只许男子研读的学问,与此同时,柳夫子被赶走一事,不消片刻,传遍国子监上下。
  人人皆知,罪魁祸首是宋以安。
  那些先前一直在阴阳怪气她的姑娘,忽然就安静了,课间无人再对著她指指点点,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挤兑。
  宋泽夜跑过来报喜,趴在窗沿,对著宋以安竖起大拇指,这是从妹妹那里学来的手势,意思是真棒,他觉著挺好用。
  “以安,你也太厉害了,怎么敢跟祖父告状,那柳夫子可太烦人了,天天揪著我念叨。”他嗓门不小,半个学堂的人都听见了。
  对於柳值,宋泽夜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语毕,一道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宋泽夜一缩脖子,立马闭上嘴。
  他给忘了,姐姐是柳值的关门弟子。
  宋明思走了过来,立在宋以安案前:
  “妹妹真是好手段,连柳夫子都被你赶走。”
  她看不懂祖父,为何对宋以安这般上心,就因为她被责罚几回,便不惜將柳夫子赶出国子监。
  还为此让她与柳夫子断绝关係。
  宋以安心里好一阵无语。
  若是解释说,她没有告状,恐怕也没人信,索性笑了笑,只道:“那是祖父深明大义,眼光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