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最好给我活著出来
  沈落雁来镇国公府从来都是晌午之后,从未在天刚亮就登过门。
  司遥站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前院望去。
  去往前院的一段路会经过东厢的书房及暖阁,此时的沈落雁穿了一身鹅黄的襦裙,头上戴著新打的金丝步摇,妆容精致,大方从容。
  她站在杜夫人身侧,一只手挽著杜夫人的胳膊,正低声说著什么。
  司遥的目光沉了下来,“绿意,前院来了什么人?”
  绿意摇头,“奴婢也不清楚,但刚才看到管家亲自去开的中门。”
  中门。
  镇国公府的中门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开。
  一是皇家来人,二是大节大事。
  司遥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等她想清楚,前院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一道尖细的嗓音穿过层层院墙,清清楚楚送进了暖阁里。
  “长春宫首领太监刘全,奉太后懿旨。”
  司遥的手攥紧了窗框。
  太后懿旨?
  绿意瞧见司遥的脸色,不由地也紧张起来,“姑娘……”
  “嘘。”司遥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小步到了门外更加靠近前院,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刘公公的声音尖利高亮,不疾不徐的。
  “太后寿宴將近,宫中所藏《百鹤迎春图》捲轴有损,亟需修补。闻镇国公府有妙手丹青之才,特宣罪奴司氏入宫,限三日內修復呈览。”
  妙手丹青,罪奴司氏。
  这两个词拼在一起,让司遥眉头蹙起。
  看来让沈落雁早来的原因就是这里了。
  只是太后怎么会知道镇国公府有一个会画画的罪奴?
  她在这府里五年,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动过笔。
  除非……有人递了消息进宫。
  正堂的檐下,杜夫人接过懿旨,目光往暖阁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深,深到旁边的沈落雁都没敢细看。
  沈落雁垂著头,帕子压在唇边,遮住了嘴角兜不住的笑意。
  皇后娘娘果然没让她失望。
  太后寿宴图卷,宫里有的是画师能修,偏偏要从镇国公府提一个罪奴进去,这道旨意摆明了就不是去修画的。
  安乐候的两条腿,皇后记了整整半个月呢。
  这笔帐,该清了。
  正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棠之从院门外大步而入,玄色披风上沾著露水,剑还掛在腰间,整个人带著一夜未归的凌厉寒气。
  他的目光扫过正堂里的太监,扫过杜夫人手里的黄绢,脚步猛地一顿。
  “这是什么?”
  那太监堆著笑转过身,“世子爷,奴才是长春宫的刘全,奉太后娘娘懿旨成……”
  “我听见了。”宋棠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
  “太后要修画,宫里画院养了几十號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从臣子府上提人了?”
  刘全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堆了回来,“世子爷有所不知,这幅百鹤迎春图年份久远,用的是前朝的古法矿彩,寻常画师碰不得。太后娘娘听闻府上有位姑娘精通此道,特意点了名的。”
  “她的手废了。”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挡在太监面前。
  “她不同旁人用右手执笔,如今左臂筋脉受损,执笔都握不住,何谈修画。公公回去稟了太后,就说镇国公府无人可用。”
  刘全的眼珠转了转,笑容收了几分,“世子爷,这可是懿旨,奴才办不了差回去交不了……”
  “我说了,她的手废了。”
  宋棠之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杜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沈落雁的帕子攥出了褶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正堂后方的圆门处传来。
  “世子爷。”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司遥站在圆门下,左臂悬在身侧缠著白布,素色的衣裙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紧,沉眸看她。
  司遥走到正堂台阶下,撩起裙摆跪了下来。
  “罪奴司遥,叩谢太后隆恩。”
  “司遥!”宋棠之低声怒嚇。
  司遥没理会他,额头低低地压向地面,双手抬起。
  “奴婢领旨。”
  刘全眉开眼笑,连忙將懿旨递上前,“好好好,司姑娘识大体,明日辰时,宫里会派车来接。”
  他冲杜夫人行了个礼,拂尘一甩,带著几个小太监走了。
  宋棠之盯著跪在地上的司遥,胸口的怒意翻涌得几乎要炸开。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司遥的右手腕,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拖著往暖阁的方向走。
  “世子爷……”绿意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宋棠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拖著她穿过圆门,一脚踹开暖阁的房门,將她推了进去。
  “你急著去送死?”
  宋棠之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著。
  “宫里的人来提你,你连想都不想就跪下接旨?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司遥被他甩开的手腕上一片通红,她揉了两下抬起头。
  “那你说怎么办?”
  “不去。”
  “不去?”司遥看著他,“这可是懿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我说了,你的手废了!”
  “可她们不在乎我的手废没废。”
  司遥的声音沉下来,清亮的眸子却愈发沉静。
  “宋棠之,太后怎么会知道镇国公府有一个善修古画的罪奴?”
  宋棠之的怒意顿了一下。
  “我在这府里五年,从没在外人面前拿过笔。这个消息是谁送进宫的,你心里没数吗?”
  宋棠之的下頜绷得能碾碎牙。
  “沈家和皇后联了手。安乐候的双腿是你为了我废的,皇后记了半个月了,这笔帐她要收。”
  “你今天敢抗一道懿旨,明天就能来一道圣旨。你拦得住今天,你拦得住明天?”
  宋棠之死死盯著她的脸,眼底一阵翻江倒海,“所以呢,替我去送死吗?”
  “司遥,你以为我会很感动吗?”
  司遥揉著手腕,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底压著的东西太重,怒意、焦灼、还有她熟悉的、他永远不肯承认的惧意。
  “我必须去。”司遥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坚定。
  “宋棠之,你昨晚查到了什么?”
  宋棠之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查到的东西,跟我爹的案子有没有关係?”
  宋棠之沉默不语。
  司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
  “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就別让我死在宫里。”
  “三天,给我三天的时间。”
  她的眼底倒映著他紧绷的下頜线。
  宋棠之低头看著她,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良久,他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
  “司遥,你最好给我活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