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恨了司家整整五年
  宋棠之抬起手,揉著发胀的眉心,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燥意。
  “说。”
  林风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书桌上。
  “属下查了五年前隨军的军报登记册。”
  “按规矩,主帅隨身携带的手札、军令副本、粮草调拨的签收记录,战后都要统一归档,送交兵部存录。”
  “司诚当年是主帅,他的手札必定在册。”
  宋棠之垂下手,目光落在那个册子上,没有动。
  “但是属下翻遍了兵部的归公目录,都没找到。”
  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登记册上,司诚名下的隨军物品只登了佩剑、令牌和帅印,手札那一栏是空的。”
  宋棠之的眉头又瞬间拧起,“空的?”
  “是。属下起初以为是漏登了,又去查了內务府的抄家清单。”
  林风翻开册子,指著其中一页。
  “抄家那夜,內务府从司家搬走的东西一共登了三百七十二项,大到屏风字画,小到针线笸箩,事无巨细全都在册。”
  “唯独没有手札。”
  宋棠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骨节根根凸起。
  “一个统帅隨身带了五年的手札,抄家的时候没抄到,兵部归档的时候也没登上。”
  他的声音乾涩,“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人在抄家之前就把它拿走了,然后把所有记录一併抹掉。”
  林风躬身点头,“是,属下顺著这条线又往下查了一层。”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五年前抄家那夜,负责清点司家书房的人叫赵德海,是內务府的副总管。”
  “此人在抄家结束后第三天,被调去了皇陵守陵,至今没有回京。”
  “而兵部归档那边,经手的主事叫孙良,抄家后一个月,以『年迈体衰』为由致仕还乡。”
  “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了,孙良回乡第二年就死了,对外说是病故,但邻里都说他死前一个月,家里来过几个穿官服的人。”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宋棠之盯著桌上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內务府抹了抄家记录,兵部抹了归档目录。
  经手的人,一个被远远调走,一个离奇病故。
  两条线,两个衙门,同时动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能同时调动內务府和兵部的人,这天底下只有一个。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场仗。
  粮草三次延误,前线断粮七日。
  他当时在侧翼营,饿得眼冒金星,是司诚从主帅营帐里亲自调了一批粮过来,说是后方补给到了。
  他那时候没多想。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后方的补给根本没到。
  那批粮,是司诚自己掏的银子,从沿途的商户手里高价买来的。
  一个主帅,散尽家財,去填朝廷故意断掉的窟窿。
  宋棠之的呼吸猛地一滯。
  “断粮是故意的。”
  “那人要的不是打贏那场仗,他要的是司家和宋家在前线拼光家底,回来之后再也翻不起浪。”
  “司诚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声张,自己扛了下来。”
  宋棠之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所以,司诚不是通敌?那司珏呢?他是不是也是被污衊的?!”
  五年。
  他恨了司家整整五年。
  他把司遥关在府里五年,让她做了五年的罪奴。
  他亲口对她说“你父亲是叛国的罪人”。
  他记得她被自己踩在雪地里,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记得她被自己掐著脖子,挣扎著辩解。
  他记得自己亲手递上抄家的圣旨时,她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司诚散尽家財救了他的命,救了整个前线將士的命,最后被皇帝一脚踹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他,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宋棠之死死捏著那本册子,心臟像是被一只长满倒刺的手死死攥住。
  眼底的红还没褪,但那股濒临崩溃的狂意被他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今天之內,把所有抄录件封存,额外誊一份副本藏到城外的暗桩。“
  “这些东西,是给司遥的。“
  “不管我將来怎么样,把这些交到她手上。“
  “是。“
  宋棠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不能倒。
  她还在宫里。
  司遥回到偏房的时候,顾轻舟已经把新调好的底胶分装进了三只小瓷碟里,按浓稠度排了一排。
  “石青的量够了,石绿再磨半碟就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里正往碟中滴水,一滴一滴控著分量。
  司遥在椅子上坐下来,右手拿起笔,继续补那只仙鹤断裂的翎羽。
  嘴角那点破皮还隱隱发疼。
  她没去碰,低著头,一笔一笔地描。
  修到捲轴最右侧的时候,她需要翻看背面的绢本情况。
  她將捲轴小心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按压背纸边缘。
  按到右下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背纸的纹路不一样。
  绢本年代久远,纤维已经老化发脆,触感粗糙中带著鬆散。
  可这一小块背纸,纤维明显更紧实,用的是另一种粘合方式。
  司遥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下头,凑近去看。
  那块区域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合得极其服帖,若不是用手触摸,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在背纸底下,藏了东西。
  司遥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动手揭开,而是先扫了一眼门口。
  门关著,外面没有动静。
  她转头看向顾轻舟。
  顾轻舟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放下石杵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里。”司遥压低了声音,手指点在那块背纸上,“纤维走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底下多了一层。”
  顾轻舟弯下腰,细看了片刻,眉心微拢。
  “確实有暗格。”他的声音也压了下来,“古法裱画的时候,有一种技法叫夹宣暗衬,在背纸和绢面之间额外加一层,专门用来藏东西。”
  “你能揭开吗?”
  “用松香水化胶就行,但动静不能太大,化多了整张背纸都会松。”